這時,院外傳來腳步聲,橘黃的火光透過破爛的窗紙搖曳進來。
是真傳師兄們開始夜間巡視了,他們在檢查每間宿舍門口那盞小小的守夜油燈是否亮著,油量是否充足。
林晨看著那跳躍的、仿佛隨時會被夜風吹熄的微弱燈火,
想到館主那句「晚上的霧區是另一個世界」。
有些事,不知道,或許反而能活得安穩些。
就像此刻滿足地躺在鋪上、已經開始盤算明日休沐去哪逛的劉福。
無知,有時是一種福氣。
「晨哥,明日休沐,咱們一起去縣城逛逛咋樣?」劉福側過身,興致勃勃地提議,
「我聽說東市有雜耍,可熱鬧了!」他來自周邊村莊,家境在村里算不錯,但進縣城的機會也不多。
趙明立刻附和:「好啊!同去同去,我知道有家鋪子的炊餅特別實惠!」
他顯然也想藉機拉近關係。
李石沒說話,只是看向林晨,顯然在等他的決定。
林晨收回望向窗外火光的目光,搖了搖頭,聲音平靜:
「不了,明日我打算回家一趟。」
劉福臉上興奮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有些失落:
「這樣啊……」他還以為能跟晨哥一起逛逛,拉近點距離呢。
趙明眼珠轉了轉,笑著打圓場:「回家也好,是該回去看看。那咱們仨去?」
他看向劉福和李石。
李石悶聲道:「我練拳。」言下之意,不去。
劉福蔫蔫地「哦」了一聲,沒了太大興致。
林晨沒再多說,躺了下來。
宿舍里重新安靜,只有院外巡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守夜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牆角投下搖晃的影子。
....
所幸,一夜無事。
濃霧在黎明前悄然退去,仿佛昨夜窗外的另一個世界只是錯覺。
清晨,林晨早早起身,將幾件換洗衣物和那貼身存放的十兩銀子荷包仔細收好,便準備動身回家。
「晨哥,早些回來啊!」劉福揉著惺忪睡眼,不忘叮囑一句。
今日休沐,大家都能懶床。
林晨笑著擺擺手,推開宿舍木門走了出去。
丙字院裡比平日喧鬧許多,不少面孔陌生的弟子背著或大或小的行囊,
三三兩兩朝武館大門走去,臉上神色各異,有歸家的急切,也有掩不住的落寞。
「回家的人還真不少。」林晨心中暗忖。休沐日,歸家探親或是處理私事,本是常情。
「他們不會再回來了。」一個聲音突然從側面傳來。
林晨腳步微頓,側頭看去,竟是張狂。
他獨自一人靠在廊柱旁,雙手抱胸,臉上沒了往日那種刻意張揚的跋扈之色,顯得平靜許多。
見林晨看來,他竟主動抱了抱拳,態度算不上多麼恭敬,
卻帶著一種正式的、近乎平等的語氣:「林兄,先前多有得罪,是在下有眼不識泰山了。」
林晨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確認對方並非戲謔或嘲諷,心中警惕卻未放鬆,只是微微頷首:
「哦?」
暫時摸不清張狂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保持距離,靜觀其變總沒錯。
張狂似乎並不在意林晨的疏淡,反而顯得頗為大度。
他放下手,指向那些逐漸遠去的、背著行囊的背影,聲音壓低了些,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和……同病相憐?
「這些人,大部分都不會再踏進丙字院了。連蠻牛拳第一層的邊都沒摸到,
月末考核一過,交不出後續的學費,必然要被掃地出門。
現在自己走,好歹還能留幾分體面,省得到時候被人指著脊梁骨趕出去。」
他說完,輕輕嘆了口氣,那神情竟有些蕭索,仿佛在感慨武道之途的殘酷,又像是在自省。
林晨默然。
武館不是善堂,投入資源,自然要看到成效。
根骨差、悟性低、又無額外資源支撐的弟子,被淘汰是遲早的事。
只是沒想到,這淘汰來得如此迅速而無聲。
張狂見林晨不語,又朝林晨這邊湊近兩步,聲音壓得更低:
「林晨,現在你知道,你是繼楚揚之後第二個突破,這事兒有多重要了吧?」
他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對楚揚的輕蔑,
「那傢伙,不過是仗著根骨好罷了,心性差得遠。若不是張聰提點,讓我暫且虛與委蛇,我懶得搭理他!」
林晨有些意外地看向張狂。
聽他言語對他那位表哥好像也沒那麼恭敬。
而且前幾天還楚哥長、楚哥短,殷勤備至,如今提起卻這般不屑。
這張家兄弟的功利和現實,還真是毫不掩飾。
「月末考核,」張狂盯著林晨的眼睛,語氣帶著慫恿和某種期待,
「找機會,干翻他!讓所有人都看看,不是只有上等根骨才配出頭!」
他似乎將某種不甘和野心,隱隱寄托在了林晨這個意外身上。
林晨心中毫無波瀾,並未將張狂的話放在心上。
張狂的示好、慫恿,背後的算計或許比楚揚的敵意更複雜。但無論如何,這些都與他無關。
他的目標始終堅定,拿到月末考核第一,換取氣血散,更快地提升實力,守護家庭。
誰若在這個過程中擋他的路,無論是楚揚還是別的什麼人,他都不會客氣。
但主動去當別人手裡的刀?他沒興趣。
「我還有事,先走一步。」林晨不再多言,對張狂再次點了點頭,
算是回應,然後轉身,匯入那些離開武館的人流,朝大門走去。
身後,張狂看著林晨毫不留戀離開的背影,眼神閃爍了幾下,最終嗤笑一聲,也轉身離開。
「哼,也是個油鹽不進的……」他低聲嘟囔一句。
有一句他沒說假,他真的希望林晨能狠狠地干翻楚揚,中等根骨真的就不行嘛!
走出武館厚重的大門,清晨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
林晨回頭望了一眼「蠻牛武館」的牌匾,陽光下,它依舊沉默而堅實。
武館內部尚且如此殘酷現實,優勝劣汰,捧高踩低。
那外面的世界,縣城,家族,乃至館主口中那詭譎的夜區,又該是何等光景?
外面的世界更殘酷,所以,裡面的每一步,都必須踩得更實,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