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這話倒也不假,本不應該說這些事。
可家裡的日子肉眼可見地艱難了,適當透露些好消息,能讓父母安心,也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
他趁勢追問,語氣放得更緩,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堅定:
「爹,娘,我現在練武,身子骨壯實,也有點見識了。咱們鎮子上到底咋了?
你們不說,我心裡更沒底,在武館也練不安生。」
林晨一提起影響自己練武,林大山這下有些坐不住了。
林大山不語,看向柳玉茹。
柳玉茹與丈夫對視片刻,咬了咬下唇,仿佛下了決心:
「跟晨哥兒說說吧,咱兒子是個有主意的,比你這悶葫蘆強!」
她這話帶著點對丈夫的埋怨,更多的卻是對兒子的信任。
林大山訕訕地搖搖頭,這點他從不否認。
他重新吧嗒起旱菸,煙霧繚繞中,聲音乾澀地響起:「是守夜油……出問題了。」
林晨眼神驟然一縮。
守夜油!武館每晚也點,館主那話言猶在耳。
他可是知道的霧區是另一個世界!
「原先就不太對勁,總是莫名滅得快。」林大山聲音發沉,
「先是李鐵匠家……守夜油好好的,人第二天就沒了。縣衙來人,說是油滅了,霧進了屋。
「接著是賣豆腐的老王……也是這麼沒的。」
林晨聽著,脊背升起一股寒意。
他記得自己去縣城前,好像只有老劉家出事,理由也是守夜油滅了。
這才多久?按林大山這說法,已經接連好幾戶了?都是同樣的理由?
林大山嘆口氣,滿是皺紋的臉上籠罩著愁云:
「現在鎮子上,過了晌午就沒什麼人敢在外頭晃蕩了。
家家戶戶,天一擦黑就關門閉戶,守夜油添得滿得都快溢出來……對了,
晨哥兒,你回來這一路上,沒遇到什麼吧?」他緊張地看了看天色,「日頭還高,應該……應該沒事。」
林晨沉默了。
他離開不過一周時間,家裡竟發生了這麼多駭人之事,而他在武館竟一無所知。
若不是今日休沐……他不敢想下去。
柳玉茹看著丈夫欲言又止的樣子,急了:「都說到這份上了,還有什麼不能說的!也好讓晨哥兒避諱些!」
林大山猛吸一口煙,才壓低嗓音:「還……還有人說,那些夜裡沒了的人……都是白天,
被不認得的人……叫了名字!然後,晚上就有人在門外喊他們出去……」
柳玉茹一把拉過林晨的手:
「晨哥兒!聽娘的,吃過晌午飯就趕緊回武館去!越快越好!路上要是有人叫你,千萬千萬別應聲!別回頭!」
林晨緩緩搖頭。他能走,爹娘怎麼辦?
而且,按照這描述,不像是單純的霧區入侵,倒更像某種……有目的性的邪祟?
「娘,我不走。」他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現在走也來不及了,鎮上去縣城的牛車傍晚才有一趟,時間趕不上。」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幾件在武館換下沒來得及洗的髒衣服,自然地道,
「正好,衣服也該洗了。」
林大山看著兒子平靜的臉,心裡那點恐慌似乎也被壓下去一些,他磕了磕菸袋鍋:
「那……那就明天一早走!就一晚上,咱們小心些,門窗關緊,油燈添滿,應該……不打緊。」
林晨點點頭,沒再多說。他放下包袱,挽起袖子:「娘,我來打水。」
他必須留下。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尤其是當危險,已經逼近家門口的時候。
林大山看著兒子單手就將裝滿水的木桶穩穩提起,手臂肌肉線條流暢卻不誇張,
水波不興,心裡暗暗咂舌。
武館是真有門道!這才多久,晨哥兒這力氣,怕是趕上鎮上的壯勞力了。
不,鎮子上壯勞力也比不上!
柳玉茹擦了擦手,臉上露出些許久違的輕鬆笑意:
「大山,你去街上割點肉,再買個燒雞回來。晨哥兒難得回來,咱們今天加個餐!」
「好,好!」林大山連連點頭。
林晨也笑了,放下水桶:「爹,我跟你一塊去吧。」
「不用不用,你陪著你娘說說話,爹一會兒就回……」林大山擺擺手。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不合時宜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聲帶著輕蔑的嗤笑:
「呦,都在呢?還挺熱鬧。」
三人同時轉頭。
院門口倚著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瘦長臉,三角眼,嘴裡斜叼著根細竹籤,正有一下沒一下地剔著牙。
他穿著件半舊不新的青布衫,袖口捋到肘部,上面依稀可見青黑色的刺青。
身後跟著兩個同樣流里流氣的跟班,一個滿臉橫肉,一個尖嘴猴腮,
都抱著胳膊,歪著頭,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院裡的一家三口。
林大山臉色瞬間變了,下意識上前一步,將妻兒擋在身後,聲音發緊:
「侯三?你……你怎麼來了?」他說著,就想把來人往外引,「有什麼事,咱們外面說……」
「外面說?」那叫侯三的青年嗤笑一聲,不但沒退,反而一步跨進院子,抬手就推開林大山伸過來的胳膊。
他力氣不小,林大山被推得踉蹌了一下。
「林管事,叫你一聲管事,那是看你年紀大,給你臉!」
侯三斜著眼,呸地吐掉嘴裡的竹籤,吊兒郎當地晃到院子中間,
「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這管事的差事,還能做幾天?聽說米行的王掌柜,正琢磨著換人呢!」
林大山臉色一白,嘴唇動了動,想要反駁,卻最終只是頹然地垂下肩膀,無法出聲。
最近鎮子不太平,米行生意也差了許多,王掌柜本就想要安插自己人,
確實對他頗有微詞,這下就更有理由了,這話戳到了他的痛處。
柳玉茹嚇得臉色發白,趕緊拉住林晨的胳膊,想把他往屋裡帶。
侯三卻不依不饒,目光像毒蛇一樣在三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林晨身上,
上下打量著這個比他還略高一些、身形精悍的少年,三角眼裡閃過一絲惡意:
「林管事,咱們野狼幫,在青牛鎮也是講規矩的。交了該交的份子錢,
咱們兄弟自然不來煩你,大家相安無事。可要是有人不懂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