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老宅，正堂。
光線透過雕花木窗，落在青磚地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方塊。
林老爺子獨自坐在太師椅上，手裡那杆黃銅煙鍋子吧嗒吧嗒響著，辛辣的煙霧繚繞著他溝壑縱橫的臉。
他眼神有些空，望著裊裊上升的煙圈，心思卻沉得厲害。
自從林大山那趟走商回來，就像是變了個人。
以前雖說也悶，但至少聽話，對老宅的安排從不違逆。
可這次回來，為了那小子林晨的事，竟敢幾次三番頂撞，
最後更是咬死了不肯出那份「打點錢」，生生斷了他全盤的計劃。
更夫役那是個火坑，他比誰都清楚。
近來縣裡夜巡折進去的人手越來越多，風聲越來越緊。
他在青牛鎮經營半生，攢下這點家業人脈，不就是為了關鍵時候能護住自家兒孫？
晨哥兒那小子打小就木訥，不拿他頂那誰頂!
可林大山怎麼就那麼死腦筋？犧牲他一個，保全整個林家未來幾十年的安穩，這帳不會算嗎？
同為林家人，勁不往一處使，這個家還怎麼興旺？
老爺子越想越悶，煙抽得更凶了。
這時，大兒子林大海輕手輕腳地蹭了進來，湊到跟前低聲道：
「爹，我剛剛回來時，瞅見野狼幫那個叫侯三的，帶著倆人，衝著……大山家那邊去了。」
他想說畢竟是自己親弟弟，家裡再怎麼鬧，讓外人欺負了，老林家臉上也無光。
林老爺子抬起眼皮，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掃了林大海一眼：「咋？你要過去搭把手，幫幫大山？」
被老爺子這麼一瞪，林大海脖子一縮，訕訕地笑了笑，不敢接話了。
他對自己這個爹，是又敬又怕。
爹的心思深，手段也硬，他現在可摸不准老爺子到底是怎麼個想法。
按理說，自家人關起門來怎麼打都行，可讓外人，
尤其是野狼幫那種下九流的幫派欺負到頭上來，總歸是丟了林家的臉面。
「你知道就好！」林老爺子哼了一聲，重新垂下眼皮，繼續抽他的煙，
「吃點苦頭，沒什麼不好。讓他知道知道，沒了家族撐腰，
在外頭是個什麼滋味。疼了，自然就曉得回頭了。」
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冷漠。
至於野狼幫……不過是他默許下，用來敲打不聽話子孫的一根棍子罷了。
101看書 追書認準 101 看書網，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超省心 全手打無錯站
分寸，他自會拿捏。
林大海聽了，賠著笑：「爹說的是，大山就是一時想岔了。」
他心裡卻暗暗琢磨，老爺子這態度……看來大山那邊，是真要被邊緣到底了。
自己可得把爹哄好了，這家產……
正堂里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煙鍋子偶爾發出的滋滋聲。
午後的陽光慢慢偏移，將老爺子的半邊身子籠罩在陰影里，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在煙霧中顯得愈發深沉難測。
...
林家小院，柳玉茹一提起這個就來氣。
「沒呢！」柳玉茹恨聲道，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晨哥兒，你去武館了，老宅那邊，壓根就沒讓其他人去！
他們這是……這是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要讓你去頂這個缸啊！」
說到最後，聲音都帶了哽咽。
她算是徹底看明白了，老爺子那心，偏得沒邊了。
同樣是孫子，別房的就能躲，她家晨哥兒就得去送死？
林晨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深處，一點點冷了下來。
呵。
果然如此。
從更夫役莫名其妙轉嫁到他頭上，到舉薦書被奪，
再到如今老宅逼上門要錢「疏通」……這一樁樁一件件，原來早就是算計好的。
那老爺子，恐怕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讓他的寶貝大孫子去冒險，
自己就是現成的替死鬼。
還好，自己抓住了武館這根稻草，跳出了這個死局。
至此，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在林晨腦中清晰地串聯起來。
老宅那邊，為了保住幾個孫子，必定是使了關係、花了不小代價，才暫時將更夫役拖了下來。
但這筆開銷，老爺子不捨得全從自家公帳出，於是就想到了他們這一房，
既要你兒子去頂缸，還要你家出錢「平事」。
被父親拒絕後，老宅那邊，恐怕就徹底撕破了臉，甚至……暗中縱容，或者默許了某些事情。
林晨目光掃過小院，眼神銳利，
說不定，今天野狼幫敢這麼明目張胆地上門，背後就有老宅那邊打過招呼的縱容。
不然，光憑爹這些年攢下的人面，野狼幫再橫，也不敢輕易欺負到他們家頭上。
只是林晨這些都沒說出來了，他相信林大山多年管事的眼力，這點能看出來。
只是他不願，也不敢往深里想。那是他親爹啊！
柳玉茹繼續忿忿不平：「林家老宅那幾個兄弟，除了你姑姑嫁得好，
剩下哪個沒沾著老宅的光，有個體面差事？正是當打之年，人丁也不算弱，
但凡老爺子發句話，哪能讓野狼幫這種腌臢貨欺上門？
這分明是……分明是老爺子徹底不讓咱們再沾林家一點光，要眼睜睜看著咱們被人踩進泥里啊！」
....
林晨靜靜聽著母親柳玉茹絮絮叨叨地訴說老宅那邊如何不公。
那些話語除了讓人胸中憋悶、徒增憤懣外，並無實際意義。
林晨知道，抱怨改變不了現狀，尤其是在這個實力為尊、親情淡薄的世界。
「娘，」林晨打斷了母親的話，聲音平靜，「我出去轉轉。」
柳玉茹一愣，看著兒子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眸，到了嘴邊的勸阻咽了回去，
只化作一句擔憂的叮囑：「行……別走太遠啊。這世道不太平，白天……白天也得多加小心！」
「嗯。」林晨點點頭，轉身出了略顯破敗的小院。
他並非漫無目的地閒逛。
母親提到老宅那邊的嘴臉，讓他心中那團冰冷的火又旺了幾分。
他知道，光躲在家裡生氣沒用，有些事情，需要主動去「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