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山愣了一下,隨即恍然,臉上皺紋舒展了些:
「對對,你看我這記性……館主看重,好,好啊!」
他收回手,又喝了一口酒,這次仿佛順暢了許多。
柳玉茹也笑了,孩子有出息,被館主賞識,每日還有加餐,這比什麼都讓人安心。
她甚至開始盤算,過兩年,等晨哥兒武藝再精進些,是不是就能托媒人說門像樣的親事了……
林晨看著父母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和盤算未來的微光,心裡卻像壓了塊沉甸甸的石頭。
他勉強笑著,應付著父母的詢問,說著武館裡一些無關緊要的趣事。
青牛鎮不能再待了。
那巷口陰冷的笑聲和索命般的追問,絕非幻覺。
鎮上的傳言,十有八九是真的,甚至可能更糟。
可他能一走了之,回相對安全的武館,父母呢?
他們離不開這座生於斯長於斯的小鎮,離不開這間傾注了半輩子心血的小院。
就算想走,倉促間又能去哪?盤纏、生計、落腳之處……都是問題。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焦灼攥緊了林晨的心臟。
只恨自己現在還不夠強,不夠有能耐,無法立刻將父母帶離這個越來越像是噬人泥潭的是非之地。
但他面上依舊不顯露分毫。
最終,他動了動嘴唇,還是把涌到喉頭的警告和巷中遭遇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說。
現在說出來,除了讓父母擔驚受怕、夜不能寐,甚至可能因過度恐懼而做出不理智的舉動之外,沒有任何好處。
他自己都無法理解那到底是什麼,如何能讓父母防備?
萬一……萬一那東西需要的是「知道名字」才能如何,
猝不及防下,父母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林晨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緊。
他只慶幸,在極度危機之下,自己說出了「侯三」這個名字。
今晚,就是驗證一切的時候。
如果那詭異的存在,真的會按照某種規則行動……那麼,今夜,野狼幫的侯三,恐怕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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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念頭讓他心底發寒,卻又有一絲殘酷的冷靜。
這或許能暫時轉移那東西的注意力,也能用最血腥的方式,
讓他意識真正意識到夜晚的危險絕非虛言。
這頓飯,在父母逐漸放鬆的談笑和林晨沉默的應對中結束。
林晨看吃的差不多了,起身:「爹,娘,你們早點歇著,我守著。」
柳玉茹道:「你這孩子,你守什麼,有油燈呢!」
她指了指堂屋門口那盞特意挑亮了芯的油燈,
又望了望窗外院子裡那盞在暮色中剛剛燃起、同樣添得滿滿的守夜油燈。
林晨笑了笑,沒再多說,目光卻仔細掃過兩盞燈。
院外那盞,很多人家為了省油或不甚在意,常常點得敷衍,甚至不點。
畢竟院子半露天,總覺得不如屋內緊要。
更多人選擇只在睡覺的堂屋門口點一盞小燈,能省則省。
趁天色還未完全黑透,他走近堂屋門口那盞守夜油燈,仔細觀察。
燈盞是普通的粗陶,燈芯是浸了油的棉線,看不出特別。
唯一的區別,恐怕就在這「燈油」本身了。
燈盞里此刻已經蓄滿了清澈的油脂,在漸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微的油光,顯然林大山已經仔細添過了。
「爹,」林晨轉頭看向林大山,「家裡的守夜油,還有嗎?我想看看。」
林大山愣了一下:「剛剛加滿了呀。」
雖這麼說,他還是起身,從牆角一個上了鎖的小木櫃裡,
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不大的黑陶罐,遞給林晨,「喏,就這些了,省著點用,貴著呢。」
林晨接過陶罐,入手微沉。
這就是一罐能頂普通人家半月工錢的「守夜油」?
他打開罐口,湊近聞了聞,並無刺鼻氣味,
反而有種淡淡的、類似松脂混合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草藥的味道,油脂顏色也比尋常菜油更清亮些。
這油里恐怕添加了某些特殊的東西,很可能是針對「夜區」或那些詭異存在的。
府壟斷售賣,價格高昂,恐怕不僅是牟利,也是控制必需物資。
他沒多問,目光在屋裡掃視一圈,看到了牆角堆著的幾個廢棄竹筒和幾根備用的木筷。
心裡有了計較。
他找出一截手臂粗細、竹節完好的竹筒,又取了一根木筷。
用家裡的菜刀,耐心地在竹筒底部鑽出一個小孔,大小剛好能容一根細細的燈芯穿過。
接著,他將木筷中間也鑽通,做成一個簡易的導管。
在父母有些疑惑的注視下,林晨將陶罐里的守夜油,慢慢倒入竹筒,直到竹筒大半滿。
然後,他將一根新的、較長的棉線燈芯,一端浸入竹筒油中,
最後,他將裝滿油的竹筒固定在門框上方高處,下方正對著那盞守夜油燈的燈盞。
「晨哥兒,你這是……」林大山看明白了些,有些驚訝。
「這樣,就算燈盞里的油燒下去一些,上面竹筒里的油也能順著這根浸透的燈芯,慢慢滴落下來補充。」
林晨解釋道,聲音平靜,
「只要竹筒里的油不用光,下面燈盞里的火就不會滅。至少……能多撐不少時辰。」
他做的其實是個極其簡陋的「自動添油」裝置。
原理簡單,就是利用虹吸效應,利用液面高度差和大氣壓力,
油會自動從高的竹筒流到低的燈盞里,只要竹筒里有油,燈盞就不會幹。
雖然簡陋,卻能在無人照看時,極大延長油燈的燃燒時間。
這是林晨剛剛吃飯時,想到的給這個夜晚加的一道保險。
「這……這樣就能自己添油?」林大山湊近了仔細看,果然看到那細細的棉繩上有油光緩慢浸潤,
「晨哥兒,你這腦子是咋長的?這法子妙啊!」
柳玉茹更是喜上眉梢:「好好好!這下晚上能睡踏實點了!不用總惦記著起來看燈油!」
林晨看著父母臉上的驚喜和鬆快,心裡也安定了幾分。至少,多了這一重保障。
他頓了頓,看向那罐里的守夜油:「就是有點費油。不過……安全第一。」
他又如法炮製,在堂屋門口的另一個燈盞上方也固定了一個小號的竹筒裝置。
忙活完這些,夜色,終於徹底籠罩了青牛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