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小院裡,兩盞守夜油燈靜靜燃著。
堂屋門口的兩盞盞,燈焰穩定,燈盞里的油麵在竹筒裝置緩慢的補充下,幾乎不見下降。
林晨搬了張凳子,坐在堂屋門內陰影里,既能看清院門,又能照看兩盞燈。
他沒有睡意,耳力提升到極限,捕捉著鎮子上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遠處,似乎隱約傳來幾聲壓抑的啜泣或驚叫,又很快被死寂吞沒。
風穿過巷弄,嗚嗚作響,像是什麼東西在低語。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那縷因修煉而日益凝實的氣血。
還不夠,遠遠不夠。
但至少今夜,他要讓這兩盞燈,一直亮到天明。
林大山披著衣服走過來,壓低聲音:
「晨哥兒,去睡會兒吧,後半夜爹來看著。」
自打鎮上不太平,家家戶戶晚上都不敢睡死,
生怕迷迷糊糊被什麼動靜騙去開了門,那可就真是叫天天不應了。
林晨搖搖頭,聲音很輕卻很堅持:
「爹,你去睡,我不困,等會兒乏了自然就歇了。」
他知道父親這些日子心力交瘁,剛才那點酒意上來,已經說明了一切。
這個漢子這段時間過得很不舒坦!
林大山拗不過兒子,也知道兒子現在主意正,點點頭,
卻沒回房,只是在堂屋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意思是要陪著。
但沒過多久,疲憊終究壓倒了意志,他的頭一點一點,輕微的鼾聲再次響起。
「知道了娘,我消消食,這就睡。」林晨應道。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徹底潑灑下來。
守夜油燈的光暈在堂屋門口圈出一小團昏黃,頑強抵抗著無邊的黑暗。
林晨沒有睡。
他閉目凝神,將耳力提升到極限。
起初,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是野貓還是別的什麼的窸窣聲,以及父親均勻的鼾聲。
他輕輕挪到窗邊,湊近窗戶紙上一處不起眼的小小破損,朝外望去。
果然,起霧了。
灰白色的霧氣不知何時瀰漫開來,如同活物般無聲地流淌在院中,
將院牆、雜物都蒙上了一層模糊的輪廓,連門口那盞守夜油燈的光,也被霧氣吞噬、扭曲。
就在他全神貫注觀察霧氣時——
突然「吱呀……」
一聲輕微的摩擦聲,從院門方向傳來!
是門軸轉動的聲音!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推開了院門?
林晨的心臟驟然一縮,全身肌肉瞬間繃緊,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微微偏頭,耳朵更貼近牆壁,仔細傾聽。
裡屋,林大山的鼾聲依舊均勻,對門外的異響毫無所覺。
堂屋外,那「咯吱……咯吱……」的腳步聲,響了起來。
聲音很輕,很慢,像是踩在潮濕的泥地上,又像是骨骼在摩擦。
一步一步,正朝著堂屋這邊靠近。
林晨緩緩地向後挪動了半步,讓自己徹底隱入窗邊的黑暗角落,遠離了那處窺視的縫隙。
他不敢再直接去看,只能憑藉聲音判斷。
腳步聲在窗外停了下來。
很近。
近到林晨仿佛能感覺到,僅有一窗之隔的外面,有個東西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也許,就守在窗外,臉正對著窗戶。
堂屋裡,只剩下林晨自己微不可聞的、竭力控制的呼吸聲,
以及胸膛里那擂鼓般「咚咚咚」狂跳的心臟撞擊聲,在死寂中顯得異常清晰。
他感覺到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內衣緊緊貼在皮膚上。
「霧區外……竟然有人在活動?」林晨心中寒意瀰漫。
這絕非正常人!正常人不可能在這種時候、以這種方式出現在被濃霧封鎖的戶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林晨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連腳趾都不敢輕易動彈一下。
久站之下,雙腿和腳踝開始傳來酸麻和僵硬的感覺,但他依舊不敢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更久。
窗外,那停滯許久的「咯吱」聲,再次響起了。
腳步聲動了,聽起來,是朝著來時的方向,也就是院門那邊,緩緩移去。
走了?
林晨緊繃的神經稍稍一松,但仍不敢大意。
他試探性地活動了一下幾乎僵直的腳趾,讓血液重新流通提醒著他保持清醒。
又等了一會兒,外面再無聲響。
難道真的離開了?
林晨深吸一口氣,壓抑住狂跳的心,再次小心翼翼地、將眼睛湊近那道窗縫,向外望去。
濃霧依舊,院中守夜燈的光暈朦朧。
然而——
就在他的視線與窗縫交匯的剎那,一隻慘白的眼球,正緊緊貼在窗戶上,死死地朝著屋內窺視!
雖然隔著窗紙和破損的孔洞,看不清全貌,但林晨無比清晰地「感覺」到,
那東西的嘴角,正緩緩咧開,勾起一個充滿惡意與戲謔的、非人的弧度!
「嘿嘿……找到你了。」
陰冷的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來,而是直接鑽進他的腦海,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快意。
林晨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冰涼。
他想呼喊,想讓裡屋熟睡的父親警覺,可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與此同時,林大山那沉重的鼾聲,消失了。
不,不止是鼾聲。
堂屋裡,乃至整個房屋內外,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風聲、蟲鳴、甚至他自己那劇烈的心跳聲……一切都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他像是被剝離出來,丟進一個無聲的真空。
「不能睡……不能失去意識!」一股強烈的求生欲在心底嘶吼。
他猛地咬向自己的舌尖!
幾乎就在痛感傳來的同時,窗外那道陰冷的聲音再次鑽入腦海:
「開門……我是侯三……外面好冷,讓我進去……」
侯三?對,是侯三,那個混混頭子,他可能有什麼急事……這聲音聽著很誠懇,
很急切……或許真該開門問問?
這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浮現,林晨甚至覺得自己應該去看一看。
不!等等!
一個微弱的意念傳來:不能開門!無論如何,不能開門!尤其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
「門……對,門!」這個念頭如同救命稻草,讓他瞬間抓住了一絲焦點。
他要去確認一下,門是否關好了,閂是否結實!
他剛想挪動腳步。
眼前光影恍惚了一下,像是水面波紋蕩漾。
下一秒,林大山熟悉的、略微粗重的鼾聲重新傳入耳中,窗外的風聲也回來了。
所有的聲音和感知瞬間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