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林晨問是什麼協議,劉福繼續道:
「是『家丁護院預招協議。簽了這協議,張聰他們家,就給支付在武館半年的學費和基礎飯票!」
半年學費?林晨眼神微動。還有這種好事?
看來自己不在的這兩天,武館裡暗流涌動,發生了不少事。
劉福似乎看出林晨的想法,撇嘴道:
「晨哥,你想哪去了?要是純粹的好事,趙明這小子精得跟猴似的,他能不去?」
果然,那邊的趙明聽到自己的名字,朝這邊望來,
臉上露出一個說不出是慶幸還是別的什麼的笑容。
劉福繼續爆料:「協議是張家提供半年資助沒錯,
可後面有條款——如果半年內,練不成蠻牛拳第二層,達不到一次淬體的標準,
就得免費去張家當三年護院!任勞任怨,工錢極低,幾乎等於賣身!」
林晨心中頓時瞭然。張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蠻牛拳第二層練成,達到一次淬體,在縣城裡就算是不錯的武者了。
這樣一個武者,若是正經去當護院、鏢師或者加入幫派,月錢少說也得十幾兩銀子,還得包吃住。
三年下來,張家得付多少工錢?
可這協議呢?
先用半年學費釣住這些家境貧寒、渴望出頭又天賦未必頂尖的丙字院弟子。
成了,張家可能以較低代價招攬到一個有潛力的年輕武者;
不成,那就等於用半年學費,換一個廉價的、簽了賣身契的三年壯勞力!
而且是練過幾下把式的壯勞力。
怎麼算都不虧!而且,當了護院,雜役繁多,哪還有時間和精力專心練武?
基本就等於武道之路斷絕了!
「這都有人簽?」林晨問道,語氣帶著一絲不可思議。
劉福點點頭:「有啊!怎麼沒有?兄弟會散了之後,
李石他們那邊原來幾個中等根骨的,還有那個大山,好幾個人都簽了!
對他們來說,半年的學費就是天塹,有機會當然要搏一把。而且……」他頓了頓,
「張聰私下可能還許了些別的甜頭,比如偶爾指點一下,或者給點低級的藥散什麼的。」
林晨默然。
這就是底層武館弟子的現實。
資源匱乏,前路渺茫,一點看似希望的火光,就足以讓人押上未來。
「那要是真有人半年內練成了第二層呢?協議怎麼說?」林晨追問。
劉福聳聳肩:「這我就不知道了,協議具體內容哪能隨便讓人看?
我打聽到的就這麼多。不過,我猜張家肯定有後續條款,
比如優先聘用,或者給一筆『獎勵』之類的,但肯定不如自由身划算。」
正說著,外面傳來一陣響動和吆喝聲。
是武館負責巡夜查崗的真傳弟子來了,挨個屋子檢查守夜油的狀況。
林晨也起身,走到門口看了一眼。
武館統一配發的守夜油燈是特製的大號油盞,比普通人家用的粗陶燈盞大了不止一圈,
燈芯也更粗,火光明顯更亮,照亮的範圍也更廣。
燈盞里的油也是滿滿的,散發出那股熟悉的守夜油氣息。
這一點,武館做得確實到位,捨得下本錢。
畢竟弟子都是未來的武者苗子,安全是重中之重。
尋常百姓家,哪裡捨得點這麼大、這麼費的燈油。
林晨回到通鋪坐下,屋內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守夜燈穩定燃燒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
夜色如墨,悄然浸透武館。
劉福縮在被窩裡,只露出半個腦袋,眼睛卻還睜著,望向窗邊那個盤坐的剪影。
林晨面朝窗戶,背脊挺得筆直,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只有偶爾極其輕微的呼吸聲,證明他還醒著。
「晨哥,」劉福小聲嘀咕,帶著困意和不解,「咋還不睡啊?往常你不是最早歇下的麼?」
李石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摸索著吹滅了屋內唯一那盞小油燈,
武館配發的守夜油在門外廊下,屋內的油燈就是普通油燈。
頓時,屋裡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門縫和破窗紙外透進一絲絲守夜燈暈染開的、微弱的昏黃。
趙明依舊和眾人反著睡,腳朝牆壁躺著,呼吸均勻,不知是真睡還是假寐。
林晨沒有回答劉福。
他的思緒還停留在張聰那份「協議」上。
簽了協議,有了張家暗中資助,那些中等根骨的傢伙,修煉進度恐怕會快上不少。
至於根骨下等的,張家自然不會做賠本買賣,估計連協議的門都摸不著。
這樣一來,月末考核的競爭,無形中又激烈了幾分。
楚揚有館主額外關照,張聰能拉攏一批人,自己呢?
靠系統,靠拼命,還有懷裡那幾包「養元散」。
壓力,像這沉沉的夜色,無聲包裹。
他搖搖頭,將這些雜念暫時壓下。目光重新聚焦在糊著粗糙窗紙的破窗外。
不知何時,外面已不再是純粹的黑暗。
灰白色的霧氣,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在屋外、翻滾、瀰漫開來。
它們吞噬了月光,吞噬了星光,將守夜燈的光暈壓縮成一個朦朧恍惚的、不斷晃動的黃色光團。
霧氣濃得化不開,貼在窗紙上,緩緩蠕動,仿佛外面有一個巨大的、冰冷的呼吸。
林晨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脖頸處那環形印記似乎又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麻癢。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看了一眼已經傳出輕微鼾聲的劉福,還有黑暗中李石、趙明模糊的輪廓,
林晨也躺了下來,將硬邦邦的薄被拉過頭頂,試圖隔絕那令人不安的壓迫感。
黑暗中,時間流逝變得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疲憊終於戰勝了警惕,林晨的意識漸漸沉淪。
恍惚間,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光怪陸離的前世。
不是武館,不是青牛鎮。
是明亮整潔的教室,是呼嘯而過的地鐵,是窗外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大樓。
他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背著沉重的書包,耳邊是熟悉又陌生的上下課鈴聲。
「晨晨,起床了!再不起上學要遲到了!」
媽媽溫柔又帶著點催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伴隨著輕輕的敲門聲。
林晨「哦」了一聲,揉了揉眼睛,習慣性地起身,套上搭在椅背上的校服。
走出臥室,客廳里瀰漫著早餐的香氣。
餐桌上擺著金黃的油條,小巧玲瓏、冒著熱氣的小籠包,還有兩杯溫好的豆漿。
媽媽繫著圍裙,正在廚房收拾,回頭沖他笑:「快去洗漱,趁熱吃。吃完記得把門鎖好。」
爸爸坐在沙發上看早間新聞,聞聲也轉過頭,臉上帶著笑。
只是那笑容……有點說不出的感覺,好像……有點冷?眼神也有些空洞?
林晨甩甩頭,覺得自己想多了。他坐下來,拿起一根油條咬了一口,酥脆香甜。
「吃吧,吃完就去開門上學。」媽媽的聲音再次傳來。
爸爸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目光卻一直跟隨著他。
林晨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他抬起頭,想仔細看看父母的臉。
視線卻開始模糊、晃動。
父母的面容像是蒙上了一層水汽,無論他怎麼努力聚焦,都看不清五官細節,只有那模糊的笑容輪廓。
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不能開門!」
一個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意念,如同黑暗中划過的一絲火星,猛地撞進他混亂的腦海!
誰?!誰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