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是咋了?」有人小聲嘀咕。
「不是還有小半個時辰才天黑嗎?我本來還想去買份夜宵……」
「別想那些了,沒聽見館主說嘛,熄燈睡覺!」
劉福湊近林晨,壓低聲音:「晨哥,你知道咋回事不?」
林晨緩緩搖頭,目光仍望著館主消失的門口方向。他本打算趁天黑前再練幾趟拳,此刻也只能作罷。
李映雪白天忽然出現,館主傍晚便帶陌生人歸來、下達宵禁令……這之間,是否有關聯?
他壓下猜測,低聲道:「先回去,別亂跑。」
眾人心思各異,匆匆扒完碗裡飯菜,結伴回到丙字院。
剛到院門口,便聽見身後「吱呀——砰!」一聲悶響。
丙字院那扇厚重的木門,竟被人從外面合攏,而且上了鎖!
劉福臉色微白:「晨哥……這是真出事了!」
即便再遲鈍的人,此刻也嗅到了空氣中那股不同尋常的緊張味道。
院外腳步聲漸遠,是來武館的那群人們在逐一封鎖各個院落。
李石沒有說話,默默走到自己鋪邊,從床頭暗格里摸出那柄隨身攜帶、打磨得鋒利的短木刀,握在手裡。
林晨眉頭緊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似乎……沒看到楚揚。
楚揚沒來飯堂,連帶著他身邊那幾個跟班也都不見蹤影。
林晨心中冷笑。上等根骨就是不一樣,連避險的風聲都比別人收得快、收得准。
館主或許提前通知了某些「重點保護對象」,讓他們提前安置好。
而自己這種中等根骨、無根無萍的學徒,只能和所有人一樣,被關在院落里,
等天亮,等通知,等一個未知的結果。
「我的表現,還是遠遠不夠。」林晨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眼神沉靜如水。
若他是真傳弟子,此刻或許已和館主並肩,了解內情,而非被困在這一方小院裡,被動等待。
若他是三次淬體的武者,何須在意什麼宵禁?即便黑夜詭霧瀰漫,亦有自保之力,甚至能成為別人倚仗的對象。
但現在,他只是個尚未完成一次淬體的學徒。
「繼續練,繼續變強。」
....
夜半。
丙字院的通鋪宿舍里,均勻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卻都帶著幾分不自然的壓抑。
少年們睡得都不太好。
武館傍晚那突如其來的宵禁、院門被從外閂死的動靜,
讓這群正處於好奇與不安年紀的學徒們,心裡都懸著一塊石頭。
林晨側身躺著,面朝牆壁,卻睜著眼。
透過窗戶紙的縫隙,他看到院中那盞守夜油燈的光暈,在某個瞬間,驟然被濃稠的霧氣吞噬。
不是漸濃,而是如同活物般,頃刻間便覆蓋了所有視野。
來了。
林晨把薄被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閉上眼睛。
意識逐漸模糊。他知道,那東西一定會來。像每日打卡般準時,像一個固執不知疲倦的程序。
窗外,一道壓低的、帶著劉福特有語調的聲音傳來:「晨哥!快起來!考核要遲到了!」
林晨一動不動,呼吸平穩如常。
片刻後,聲音變了,是李石那種沉悶的、不帶起伏的嗓音:「林晨,館主叫你。」
林晨在被子下翻了個身,朝向另一邊,繼續睡。
外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晨以為它已經離開。
然後那個聲音響起,一字一頓,像是初學說話的孩童,生澀、緩慢,
每一個字都需艱難辨認的聲音:
「開……門……會死……所以……我點了……外……賣……」
林晨猛地睜開眼。
不是驚懼,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平靜。
「你終於學會了。」他在心中說。
他沒有應答。
只是隔著窗,隔著濃霧,隔著兩個世界的界限,靜靜地「聽」著那東西把這個拗口到離譜的名字念完。
然後,他翻了個身,繼續睡。
翌日,天光微亮。
「晨哥!洗漱了!」劉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晨間特有的活力。
林晨睜開眼,起身。一切如常。
劉福湊過來,忽然道:「晨哥,你昨晚……笑啥呢?笑得有點滲人……」
林晨動作一僵:「我笑了?」
他看向旁邊的李石和趙明。兩人都默默點了點頭,李石眼裡帶著一絲探究。
林晨臉上瞬間變得有些難看,一種寒意從脊椎骨升起。
他昨晚根本就沒笑!
劉福只當他是做了噩夢,沒多想,招呼道:「走吧走吧,洗漱去,天亮了,沒事了!」說完便和趙明先出去了。
林晨坐在鋪上,半晌沒動。直到劉福回頭又叫了他一聲,他才應聲起身,走出宿舍。
陽光照在身上,演武場上已經有不少弟子開始晨練,呼喝聲此起彼伏,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麼充滿生機。
林晨站在陽光下,感受著皮膚上的暖意,心中的寒意卻並未完全消散。
那竹竿……在變。
它不再僅僅機械地模仿、索要名字。它在學習,在適應,在嘗試破解他的規律!
它學會了「外賣」這個極其拗口的詞。它在沉默中進化。
林晨從來不把那東西叫做「喚名索命」,他只在心裡稱它為「竹竿事件」。
這是他自己訓練的習慣,用代號,用自己獨特的命名方式,來隔離恐懼,保持冷靜和距離感。
這些日子,修煉順利,資源到位,實力穩步提升,他幾乎快要習慣這種「安逸」,
快要淡忘那道每日準時出現的、始終未能真正侵入的陰影。
但劉福今早那句話,像一把刀,劃開了平靜。
他笑了?在睡夢中?在竹竿終於學會叫出那個詭異的新名字的時候?
他笑什麼?是無意識的夢囈,還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意識深處某種正在發生的變化?
林晨站在演武場邊緣,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第一次感到一種真正深入骨髓的恐懼。
不是恐懼那竹竿本身,而是恐懼自己正在被它滲透、影響,
恐懼那種無聲無息的改變,恐懼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於那個世界的痕跡。
這是他內心最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