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見他這副模樣，更來氣了：
「那學徒是什麼人？一個丙字院的學徒，剛練了幾天拳，拿了咱們十份氣血散還不夠？
現在又想要虎骨壯筋膏？他憑什麼？」
「元瑤。」上首的女子放下筆，抬眼看過來，聲音不高，卻讓少女立刻閉了嘴。
她目光落在趙元青身上：「說說吧，怎麼回事。」
趙元青鬆了口氣，走到近前，把林晨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從館主建議開始，到林晨來找他時的扭捏，到那句「你值這個價」，一字不落。
說完，他站在原地，有些忐忑地看著大姐。
女子臉上看不出喜怒。她只是靜靜聽著，聽完後，目光又落回帳本上，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篤。篤。篤。」
每一下都敲在趙元青心坎上。
他知道大姐這個習慣，敲桌面的時候，就是在盤算。
盤算得失，盤算值不值，盤算那林晨到底夠不夠這個價。
趙元瑤瞪了趙元青一眼，低聲道：「大姐肯定不會同意的。五百兩，買一個還不知道能不能成的事……」
「元瑤。」女子又開口，這次語氣重了些，「我讓你說話了？」
趙元瑤立刻低下頭，不吭聲了。
屋裡安靜下來。
只有屋外的守夜油燈芯偶爾爆出一聲極輕的「噼啪」。
趙元青偷偷瞄了大姐一眼。那張臉上還是看不出喜怒，但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在權衡什麼。
他知道大姐這種表情，不是發火的前兆，而是在認真想。
那就還有戲。
但萬一想完之後覺得不值……
趙元青心裡打鼓，暗道：林師弟啊林師弟，我可給你把話遞到了，能成不能成，就看你的命了。
我可是盡力了，要是大姐不答應，我也沒辦法。
趙元瑤站在一旁，氣鼓鼓地看著弟弟，等著大姐發話。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守夜油燃燒時的輕微噼啪聲。
良久，上首女子終於開口。
她擱下手裡那支細毫筆，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趙元青身上。
「元青，那學徒什麼情況？說說看。」
陳山虎那句話她信，她也自信沒人會拿這個開玩笑。
因為那樣只會丟的是武館的臉面。
她信的是館主的眼光，館主在縣城混了幾十年，見過的好苗子比他們趙家經手的藥材還多，
能從他嘴裡說出「你值這個價」這種話，本身就說明了點什麼。
但光有館主的眼光還不夠。
虎骨壯筋膏，帳面上值五百兩。
可真拿著五百兩齣去，還不一定能換回來。
這東西是緊俏貨，柳家那份是從他們趙家買的，可買完之後，庫房裡就只剩最後一份了。
給，還是不給？
給了，那林晨值不值這個價？值的話，將來能給趙家帶來什麼回報？不值的話，這五百兩就算打了水漂。
不給，萬一那林晨真有什麼過人之處，日後被別家拉攏過去，又是損失。
她趙家也不是沒有投過其他苗子。上等根骨的投資人選，手裡還捏著幾個，只不過條件還沒談攏罷了。
取捨之間，差的就是那點「值不值」的判斷。
趙元青聽大姐這麼問，知道有戲，趕緊上前一步。
「大姐，他叫林晨，是丙字院的。」他想了想，又補充道，「跟我挺處得來，很對我胃口。」
「對你胃口？」上首女子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你趙元青在武館混了這麼久，跟誰都能聊幾句，可真正入你眼的，也就那麼一兩個。
這林晨能讓你專門跑回來開口，怕不只是『對胃口』這麼簡單吧？」
趙元青訕訕一笑，沒接這話茬，繼續道：「我跟他交過手。」
「哦？」
「蠻牛拳第二層，還沒圓滿，但我估摸著……」他頓了頓，語氣認真了些，
「他現在的力量，應該在一千斤上下。」
上首女子眼神微動。
千斤之力。
她不是武者，但做藥材生意這麼多年，沒少跟武館、跟武者打交道。
蠻牛拳她聽說過，那功法側重力量，練出來的弟子都比尋常人勁大。
但這個「大」是相對的，同樣修煉蠻牛拳，能在二層未圓滿時就達到千斤，這就是另一個概念了。
武道上有句話叫一力降十會。
力量這東西，是萬金油。
那些不知道自己在速度還是靈敏上有天賦的人，往往最有效的提升路徑就是先把力氣堆上去。
力氣大了，打誰都占便宜。
她緩緩點頭。
千斤之力，尚未完成淬體。這苗子，確實不錯。
她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看向趙元青：「元青，沒想到你還能交到這樣的朋友。」
在她看來，能在這個階段就有這種力量的，必然是哪家根骨上乘的子弟。
乙字院那幾個上等根骨的投資人選，她心裡都有數，沒聽說有個叫林晨的。
趙元青看著大姐臉上的笑意，表情卻有些訕訕。
他撓了撓頭，聲音低了幾分：「大姐……他不是上等根骨。」
笑意凝固了一瞬。
上首女子抬眼看他，目光里多了些別的意味。
「不是上等根骨？」
「嗯。」趙元青硬著頭皮點頭，「中等根骨。」
屋裡安靜了一瞬。
旁邊一直豎著耳朵聽的趙元瑤忍不住小聲嘀咕：「中等根骨……那不是滿大街都是？」
上首女子沒說話，只是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又開始輕輕敲擊扶手。
篤。篤。篤。
三聲之後，她開口：「那他這份力量，是怎麼來的？」
趙元青聽出大姐語氣里的認真，趕緊把知道的都說了：
「他修煉很刻苦，氣血散也一直用著，館主那邊偶爾也指點兩句。具體怎麼練的，我沒細問。」
「館主指點過？」女子微微頷首，「那就不是光靠蠻力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趙元青臉上。
女子目光落在趙元青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趙元青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腳下悄悄挪了挪，又不敢動得太明顯。
他太了解大姐這個表情了，每次要說什麼他不愛聽的話之前，都是這樣，
先盯著你看，看到你心裡發毛，然後才開口。
果然。
「元青。」女子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讓人沒法插嘴的沉穩，
「你也知道，現在生意難做。咱們趙家的商路，今年斷了幾條，你應該也聽說了。」
趙元青點點頭，沒敢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