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李映雪那張蒼白的臉,還有她說「我不知道能撐多久」時那種無助的語氣。
林晨沉默著往前走。
有些事,不是他想管就能管的。他現在連自己都護不周全,哪有資格管別人的閒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武館大門。
陽光正好,街上人來人往。
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挑擔的貨郎吆喝著走過,幾個小孩追著跑過去,笑聲灑了一地。
和往常一樣熱鬧。
林晨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眼下最重要的,是去見趙家大姐,是把虎骨壯筋膏的事定下來。
其他的,以後再說。
武館門口,停著一輛青色馬車。
車身不大,漆色沉穩,沒有多餘的裝飾,看著極為低調。
但林晨注意到那車輪包著鐵皮,磨損不重,卻擦得鋥亮。
拉車的馬匹很健壯,皮毛油亮,肌肉線條流暢,一看就不是普通拉貨的駑馬。
趙元青當先跨上馬車,掀開帘子,回頭招呼:「林師弟,上來。」
林晨抬腳跟上。
走到馬車旁,他餘光掃到馬匹旁邊站著一個人。
一個中年人,穿著灰色短褐,懷裡抱著一把刀。刀沒出鞘,但隔著刀鞘都能感覺到那股沉甸甸的殺意。
那人抬眼看了林晨一下。
就一眼。
林晨瞬間後脖頸發涼,像是被一頭猛虎盯上。
那種感覺,讓他肌肉下意識繃緊,皮膜微微發顫,隨時準備應對攻擊。
高手。
這人絕對是高手。
而且是見過血的高手!
不知和館主陳山虎比起來如何?
林晨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面上卻不動聲色。他微微低頭,向那中年漢子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面對這種人,他可不敢絲毫托大。
中年漢子看了他一眼,頭微不可查地點了一下。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是回應了。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抱著刀站著,像一尊雕像。
林晨心裡一凜。趙家的底蘊,遠不像趙師兄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
這應該是趙家配給趙師兄的護衛,外加兼職車夫。
真是低調有奢華啊,低調在趙家的繼承人外出只有一個車夫,奢華是這車夫的實力不低!
也不知趙家是如何讓這等高手心甘情願當車夫的,林晨暗暗估計這人起碼也是個二品!
經歷過二次洗鍊肉身的武者!
「林師弟?」趙元青的聲音從馬車裡傳來。
林晨回過神,抬腳上車。
掀開帘子,裡面比想像中寬敞。
兩邊是軟布包裹的座位,坐上去軟軟的,可以靠著休息。中間一個小桌板,固定在車底,紋絲不動。
趙元青熟練地往小桌板下面一抽,抽出一個抽屜。
裡面分成幾格,一格放著瓜子,一格放著瓜果,還有一格放著幾塊點心。
「林師弟,別客氣,隨便吃。」趙元青抓了把瓜子,往嘴裡扔了一顆。
林晨道謝:「多謝趙師兄。」
他拿起一顆瓜子,嗑開,卻沒心思品味。馬車外傳來中年漢子的聲音:
「駕!」
車輪緩緩轉動,發出輕微的轆轆聲。車身微微晃動,然後平穩地向前駛去。
林晨透過窗簾的縫隙往外看。街道兩旁的店鋪、行人在後退,速度不快,但很穩。
這馬車坐著比走路舒服多了,一點不顛簸。
他收回目光,看向趙元青。
趙元青正悠閒地嗑著瓜子,翹著二郎腿,一副回家的放鬆模樣。
「趙師兄,」林晨斟酌著開口,「剛才那位……是你們趙家的人?」
趙元青嗑瓜子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
「你說趙叔?嗯,他跟著我大姐好多年了。現在跟著我了,我小時候他就這樣,
抱著刀,不說話,跟個影子似的。」
林晨點點頭,沒再問。
想打聽一下那位趙叔練的什麼武功,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用刀的武者,
之前在鎮子裡看到的那些捕快不算,那些刀都是嚇唬人的樣子貨,
旋即搖頭,有些事,問多了不合適。
用刀應該比用拳更強吧,林晨暗暗想著,畢竟那是真正的利器。
馬車緩緩行駛在街道上。
林晨透過窗簾縫隙往外看。
外城的街道他這些日子走過幾趟,兩邊是雜亂的店鋪、擺攤的小販、來來往往的行人。
這會兒再看,依舊熱鬧,但馬車越往前走,街邊的人就越少,鋪面也顯得齊整了些。
趙元青嗑著瓜子,隨口道:「快進內城了。」
林晨點點頭。
青林縣分內外兩城,這事他聽說過。
外城是討生活的地方,平民百姓、小商小販、各色手藝人,都擠在那兒。
內城才是真正的富人區,住著縣裡的豪紳、富戶,還有一些傳承久遠的家族。
蠻牛武館真要論起來,算是在外城。只不過位置好,挨著內城邊兒上,走路用不了多久就能到內城。
林晨以前對這方面了解不多。青牛鎮那會兒,他連縣城都沒來過幾回,哪管什麼內城外城。
是瘦竹竿事件之後,他才開始留意縣城的宅子。
他想把爹娘接出來。
青牛鎮太危險了。那個瘦竹竿事件之後,青牛鎮也隱隱變得不安生了……他不能把爹娘一直扔在那兒。
內城應該更安全。
只是林晨不知道,這個「更安全」,到底是怎麼個安全法。
馬車穿過一道城門。
說是城門,比外城的正門小得多,也就兩丈來高,能容兩輛馬車並排通過。
城門洞子裡有兵丁守著,穿著號衣,腰間挎刀,看到馬車過來只是掃了一眼,沒有阻攔。
林晨的目光落在城門兩側。
那裡掛著幾盞巨大的黃銅油燈,比尋常人家的守夜燈大了四五倍不止。
燈罩擦得鋥亮,燈芯粗得像小孩手臂,燈座固定在石壁上,一看就是常年不滅的布置。
他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
這東西,夜晚會加上守夜油點燃?
這麼大一盞燈,一晚上得燒多少油?
林晨粗略估算了一下,心裡倒吸一口涼氣。
一盞燈一夜的消耗,怕是夠尋常人家用一個月的,而且遠遠有所超出.....
這城門口掛了少說七八盞,一晚上燒掉的守夜油,夠普通人家過一年了。
這得花多少錢?
林晨看著那些油燈,忽然有些理解為什麼內城更安全了。
不是有什麼特殊的陣法,也不是有高人坐鎮。
就是燒錢。
拿錢,硬生生燒出一個安全區來。
馬車駛過城門,繼續向前。內城的街道比外城寬,也乾淨得多。
兩邊是高大的院牆,偶爾能看到朱漆大門和石獅子。
路上行人不多,穿著也比外城體面,偶爾有馬車駛過,也是悄無聲息。
趙元青看他盯著外面出神,笑道:「怎麼,第一次進內城?」
林晨點頭:「嗯。」
「以後多來幾次就熟了。」趙元青把瓜子殼扔進小碟子裡,
「內城其實也就那樣,房子大點,人少點,晚上安靜點。別的,跟外城也沒什麼區別。」
林晨沒說話。
他知道有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