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別就在那些守夜油上。區別就在,內城的人能用錢買來一份安穩,而外城的人只能靠運氣。
馬車繼續前行。
林晨收回目光,靠在軟布包裹的車壁上,閉上眼睛。
他得儘快變強。
強到能賺足夠的錢,把爹娘接進內城。
強到不用再靠運氣活著。
馬車緩緩駛過內城的街道。
車輪聲輕了許多,像是連馬蹄都放輕了腳步。
趙元青靠在軟墊上,翹著腿嗑瓜子,忽然看向林晨。
「林師弟,別緊張。」他吐了片瓜子皮,語氣隨意,
「我大姐那人吧,看著是挺嚴厲的,眼光也毒。不過你到了那兒,該咋樣咋樣,好好表現就成。」
林晨回過神來,點點頭。
趙家當家人是這位大姐,他聽出來了。緊張倒談不上。
成了,皆大歡喜;不成,想別的辦法唄。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他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去。
街邊忽然開闊起來。
一座酒樓立在街角,三層高,在這片矮牆灰瓦里格外顯眼。
紅漆的柱子,雕花的窗欞,門口停著好幾輛馬車,比他們坐的這輛還要氣派些。
能在內城開這麼大酒樓的,不簡單。
三樓臨窗的雅座里,一群讀書人正在飲酒對詩。
他們穿著統一的青衫,胸口繡著相同的紋樣,林晨不認識那是什麼標誌,但一看就是正經學宮出來的。
旁邊幾桌坐著些富家女眷,時不時往那邊張望,掩著嘴輕笑。
林晨搖搖頭,附庸風雅,歷來是有錢人的專屬。
.....
周文彥坐在靠窗的位置,百無聊賴地看著樓下。
這種詩會早就變味了。什麼以文會友,分明是雄競,
比誰的詩文能引起在座小姐們的注意,誰能讓某個富戶家的千金多看一眼。
有些出身貧寒的讀書人,就指著這條路子往上爬。而那些富家女眷,也未必沒有投資潛力股的心思。
不過看今天這樣子,有幾個出身貧寒的讀書人,今晚之後或許就能攀上高枝。
他搖搖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這不是他想要的讀書人的樣子。
他轉開目光,漫無目的地看向街面。
一輛青色馬車緩緩駛過。馬車不顯眼,可那拉車的馬是好馬,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正要移開目光,忽然瞥見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
周文彥微微一怔,身子往前傾了傾。
是林表弟?
他仔細看去,那張臉一晃而過,車簾已經放下。可那輪廓,那眉眼,和他記憶里那個沉默寡言的表弟對得上。
林晨?
他來內城做什麼?坐的馬車是誰家的?
周文彥端著酒杯,眉頭微微皺起。
他母親林玉荷,是林晨的姑姑。
林晨來青林縣學武,母親還專門囑咐過他,有機會幫襯幫襯這個表弟。
他嘴上應著,心裡卻沒當回事。一個練武的,能練出什麼名堂?武館裡那麼多學徒,有幾個能出頭?
可剛才那一瞥,林晨坐在那輛馬車裡,神態平靜,不像是來辦事的,倒像是……
他說不清那感覺。
樓下,馬車已經拐過街角,周文彥站起身,想要追下去。
他和這個表弟接觸不多,但印象里是個老實人。
青牛鎮上那點事他也聽母親提過,被大伯搶了舉薦書,被迫頂更夫役,最後乾脆脫離宗族,跑來縣城討生活。
老實人,但有一股倔勁。
他怕林晨被人騙了。這內城看著光鮮,繁華之下藏著多少齷齪事,他這個在書院待了兩年的人再清楚不過。
青牛鎮來的表弟沒見過世面,被人當槍使都不自知。
好好練武就是了,非要來內城幹嘛?
想到這周文彥有些氣惱,想謀生路,將來等他高中舉子,自然會拉扯一把。
用得著自己瞎折騰?
他抬腳要追上去問問,胳膊卻被人拉住了。
「周兄,大家都等你了,你這是要去哪兒?」一個年輕人拽著他,笑呵呵的。
「就是就是,詩會才剛開始,周兄可不能走。」
又有兩人湊過來,堵住了他的去路。
周文彥抬眼望去,那輛青色馬車已經轉過街角,消失在視野里。
「我……」
「周兄不做詩可不是你的風格。」拽著他的年輕人擠眉弄眼,壓低聲音,
「李姑娘可在那邊看著呢。」
說著,幾人會心一笑,目光往女桌那邊瞟。
周文彥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
那邊一桌女眷,為首的女子穿著藕色襦裙,正端著茶盞,目光似有若無地往這邊掃。
見他看過來,又若無其事地移開眼。
他腳下遲疑了。
就這麼一愣神的工夫,幾人已經擁著他往會場中央走。
「來來來,周兄先來一首,給大家開開眼界!」
「對對對,周兄可是咱們青林書院這一屆最有希望中舉的,詩文自然也是頂尖!」
周文彥被簇擁著,耳邊全是恭維聲。他嘆了口氣,只能等晚點散場後,去武館看看那位表弟了。
希望別出什麼事。
……
青色馬車上。
趙元青看林晨還伸著脖子往街角的酒樓看,主動開口:「那是文昌樓。」
林晨收回目光,看向他。
「青林書院一位山長開的。」趙元青語氣酸溜溜的,「平日不接待我等武人。」
林晨眉頭微挑。
青林書院?山長?
這兩個詞勾起了他一些不好的回憶。
可是他不後悔,不學武還不知道焉能知道面板的存在....在武道上他大有可為!
上輩子讀書時那些清高自許的讀書人,還有那些明里暗裡看不起「武夫」的言論。
沒想到這個世界也一樣。
文昌樓,文昌二字,便是文道昌盛之意。
竟然不接待武人,夠傲氣的。
他看向趙元青:「趙師兄也沒進去過?」
趙元青搖搖頭,往嘴裡扔了顆瓜子,嚼得嘎嘣響:
「我?我倒是想進,人家不讓啊。這些人最是看不上我等武人和商人,
覺得我們一身銅臭味,粗鄙不堪。怎會讓我進?」
他說得輕鬆,但林晨聽得出那股酸味。
趙家在青林縣也算有頭有臉,趙元青好歹是趙家少爺,卻連個酒樓都進不去。
換成誰心裡都不舒服。
「剛剛那些應該是書院的學子。」趙元青努努嘴,示意那扇窗戶,
「在辦詩會呢。一群讀書人湊一塊兒,你一首我一首,再讓那些小姐們評評誰寫得好。
贏了的有面子,輸了的回去苦讀,下次再來。」
林晨聽著,覺得這畫面有點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