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彥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
他知道婉兒她爹是什麼樣的人，青林縣這些所謂「耕讀傳家」的小門小戶，
面上標榜清高，骨子裡比誰都勢力。
自己一個還沒中舉的書生，拿什麼去跟一個一次淬體的上等根骨武者爭？
可他心裡那口氣咽不下去。
他周文彥讀書十幾年，滿腹經綸，三更燈火五更雞，為的就是有朝一日金榜題名，出人頭地。
可現在呢？一個練了幾個月拳腳的武夫，就因為力氣大、根骨好，就能橫刀奪愛？
這個世道憑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他周家是讀書世家，沒有武者的路子。
不對，他忽然想到一個人。
林晨。
但他立刻又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林晨拜入武館不過一個多月，充其量是個學徒，連一次淬體都沒完成吧？
就算真完成了，那種剛入門的武者，跟鐵刀武館的真傳弟子李霄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讓林晨去說情？怕是連李霄的面都見不著。
再說了，林晨自己說不得現在還是債務纏身，哪有本事管這種閒事？
周文彥咬了咬牙，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他看著溫婉女子低垂的眉眼，心裡又軟又疼，可更多的是無力感。
一個連功名都沒有的窮書生，拿什麼去跟人爭？拿什麼去保護眼前這個女子？
他深吸一口氣，握住她的手。
「婉兒，你先等我。等我秋闈中了，這一切我都能解決。」
秋闈。那是他唯一的指望。若是中了舉人，那便是朝廷里有身份的人了。
見官不跪，在公堂上也有了說話的底氣。
到時候再去婉兒家提親，她爹就算再看不上他，也得掂量掂量。
他不是在畫餅，他是真的這麼想，也真的會去拼。
溫婉女子抬起頭，眼裡有淚光，也有期盼。
她等的就是周文彥一個態度。若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就當自己看錯了人。
可他不是。
她早已對周文彥傾心。
不是因為他家世好，不是因為他才學高，而是因為這個人讓她覺得踏實，覺得可以託付。
不管他能不能中舉，她都願意等。
周文彥又安撫了她幾句，總算是把人勸住了。
婉兒擦乾眼淚，重新端起酒杯，和周圍的同窗說笑，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周文彥知道，那層陰雲還在，只是暫時被風吹開了。
他轉過身，又看向窗外。
樓下街道空空蕩蕩，馬車早已不見蹤影。
他眉頭緊鎖，腦子裡轉著另一件事，眼下比婉兒這事更急的，是林晨。
他可是知道那些高利貸的手段的，借的時候笑臉相迎，還的時候翻臉不認人。
利滾利，滾到最後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婉兒這邊，他還能找她爹拖一拖，找書院的山長說和說和，總能緩和一二。
可林晨那邊，若是還不上，那才是真的麻煩。
周文彥攥了攥拳頭，心裡又急又氣。
這些家人，怎麼一個個都不省心？這個家沒了他，怕是要散。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桌邊，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
馬車緩緩在趙家門前停下，外面傳來趙叔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傳進車廂：
「少爺，到了。」
趙元青跳下車，林晨緊隨其後。
趙叔多看了林晨兩眼。
這少年又恢復了那副人畜無害的樣子，眉眼溫和，走路不緊不慢，看誰都帶著幾分客氣。
剛剛在武館門口那種被猛獸盯上的錯覺，仿佛只是他的幻覺。
趙叔搖搖頭，把那些心思壓下去，牽著馬車往側門去了。
林晨站在趙家門口，整了整衣服。
他暗自告誡自己，等會吃相可不要太難看，畢竟這是趙家的家宴，不是路邊的小飯館。
雖然他和趙元青熟得很了，但在人家姐姐面前，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的。
趙元青領著林晨進門，穿過影壁，繞過小花園，直奔正廳。
依舊是上次會面的那個正廳，此刻卻比上次熱鬧得多。
幾個僕人在廳里進進出出，有人端著菜，有人擺著碗筷，有人往桌上鋪新的桌布。
腳步輕快，動作麻利，顯然是掐著時間在做的。
林晨看在眼裡，心裡暗暗點頭。
有心了。
他一個真傳弟子，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放在青林縣，一次淬體的武者雖然不算稀罕，但能拿到真傳之位的，一年也就那麼好幾個。
畢竟青林縣的武館可不再少數，
趙家如此鄭重其事地擺家宴，顯然是用了心的。
進了正廳，桌子已經擺滿了菜。
熱氣騰騰的燉雞，油亮亮的紅燒肉，整條的清蒸魚，還有一大盆冒著熱氣的骨頭湯。
旁邊擺著幾碟精緻的涼菜和兩壺酒。菜色不算多，但每一道都用料紮實，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趙元婉站在桌邊，正指揮僕人擺放碗筷。
她今日穿著一身淡青色的長裙，髮髻挽得比平日高了些，
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整個人看著比上次多了幾分溫婉，少了幾分幹練。
但她一開口，那股當家大姐的氣勢就回來了。
「林晨來了？坐，別站著。」
趙元瑤站在姐姐身後，今日穿著一件淺粉色的襦裙，襯得皮膚更白了。
她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聽到姐姐說話才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林晨一眼，又低下頭去。
林晨抱拳行禮：「趙大姐，趙二姐，叨擾了。」
趙元婉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什麼叨擾不叨擾的，你現在是我們趙家的合作夥伴了，吃頓飯很正常。來，坐這。」
她指了指趙元青旁邊的位置，林晨點頭，走過去坐下。
趙元青一屁股坐到林晨旁邊，拿起筷子就要夾菜。
趙元婉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瞪了他一眼：「客人都沒動筷，你急什麼？」
趙元青齜牙咧嘴地縮回手，嘟囔道：「我跟林晨還用講這些虛禮？他自己人。」
林晨笑著擺手：「趙大姐，趙師弟說得對，不用客氣。您也坐。」
趙元婉這才在對面坐下，趙元瑤挨著她，從坐下到現在，已經偷偷看了林晨好幾眼。
家宴，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