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虎下了車，負手站在林晨身後，目光在縣尉的座椅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里有嚮往，有追憶，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林晨注意到這個細節，心裡微微一動，老師和縣尉認識？
旋即點頭，認識不奇怪。
縣尉想必也是武者，而且是實力不低的武者。
若不然，也無法壓制青林縣一眾武館、捕快和兵丁。
除了朝廷這面正統大旗，個人實力必然不能太差。
文官坐堂，武官安民，沒有點真本事，坐不穩那把椅子。
趙元青引著兩人朝擂台兩側的棚子走去。
校場兩側搭著幾排棚子，只有頂，四面透風。
棚子不大，但每座裡面都擺著桌椅茶盞，顯然是給各家家主和貴客準備的。
此刻已經有人到了，棚子裡影影綽綽，偶爾傳來幾句低聲交談。
看到陳山虎走過來，幾座棚子裡的人紛紛側目，有人微微欠身，有人點頭示意，還有人站起身拱了拱手。
三品武者在青林縣的地位，不是誰都能比的。
趙家的棚子在東側第二座，位置不算最好，但也不差。
趙元婉和趙元瑤早已在棚子裡等著了。
趙元婉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長裙，髮髻挽得高高的，
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整個人看著比平時多了幾分端莊，少了幾分幹練。
但她的眼神沒變，還是那種精明的、帶著審視的、一眼就能把人看穿的目光。
趙元瑤站在姐姐身後，穿著一件淺粉色的襦裙，低著頭，手裡捏著一塊帕子，不知在想什麼。
看到林晨過來，趙元婉微微頷首，目光從他身上掃過，
像是在確認他狀態如何，有沒有緊張，有沒有怯場。
然後她的目光越過林晨，落在後面跟著的陳山虎身上，
面上一喜，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幾步迎出棚子。
趙元婉的聲音不高，但語氣里的驚喜藏不住：「陳館主，您怎麼來了？」
陳山虎擺擺手，語氣隨意：「來看看，不礙事吧？」
「不礙事不礙事！」趙元婉連忙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陳館主快請坐，上座。」
她一邊說著，一邊給趙元瑤使了個眼色。
趙元瑤反應過來，連忙倒茶，又是一陣寒暄。
林晨站在棚子外，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些感慨。
趙元婉是趙家的當家人，在青林縣商場上也是響噹噹的人物，
可在老師面前，那股當家大姐的氣勢就收了。
這看的可不是人情，而是真正的武道實力！
他跟著走進棚子，在一側坐下。
不多時，其他幾大家族的人也陸續到場了。張家、柳家、李家，一個不落。
這個張家聽說和張聰那個張家還有些親戚關係，
至於背後盤根錯節的脈絡，林晨不清楚，也懶得打聽。
柳菲菲是和柳家一起過來的，柳家來的是一個沉默的中年人，聽柳菲菲的對他的稱呼是二叔。
讓林晨注意的倒不是柳菲菲的二叔，而是柳菲菲二叔身後的楚揚！
看來被開出武館，柳家並沒有放棄他.....
柳菲菲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裙，襯得皮膚更白了幾分，
進了棚子，先是規規矩矩地走到陳山虎面前，微微躬身：
「陳師。」
陳山虎端著茶杯，微微點頭，目光在柳菲菲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至於她身後的楚揚，他像是沒看見一樣。
林晨原以為幾大家族的人碰了面，少不得要冷嘲熱諷幾句，互相刺幾句。
畢竟台下爭得頭破血流，台上還裝什麼和氣？
可事實並不是這樣。幾家見了面，拱手寒暄，互相問候，語氣熱絡得像多年老友。
張家來的是一個中年人，至於是什麼身份林晨不清楚，
他笑著對趙元婉說：「趙掌柜今日氣色真好」。
趙元婉微微點頭：「張掌柜客氣了。」
李家來的是家主本人，一個五十來歲的胖老頭，圓臉，笑眯眯的，像一尊彌勒佛。
他一進棚子就揚聲笑道：「哎呀，今天可真熱鬧！趙掌柜，好些日子不見了！」
趙元婉起身，微微欠身：「李伯父客氣了。」
「客氣什麼？都是自家人。」李家主擺擺手。
這些果然不是他現在能進入的圈子，當然他也不會把時間花在這個上面...
不過，林晨看著這些來來往往的寒暄，心裡漸漸品出了一些味道。
不管私下打成什麼樣，面子上總要過得去。
生意場上的人，最講究的就是這個。
他這下也是徹底明白了武館和這些家族的關係，說是拜師學藝，其實更像一種經濟關係。
家族交錢，武館傳武，各取所需。至於師徒情分，那是另一回事了。
果然是盤根錯節。林晨暗暗感慨。
他原先還擔心老師見了這些家族的人會抹不開面子，畢竟是武館館主，
這幾大家族或多或少都有在武館學藝的，無論是幫誰，心裡總得有點疙瘩吧？
可現在看來，全然不是這樣。
陳山虎端著茶杯，該喝茶喝茶，一副來看戲的樣子，不冷不熱，不遠不近，拿捏得恰到好處。
只是楚揚，林晨注意到，幾日不見，楚揚的氣質顯得更加陰沉了。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衣袍，坐在柳菲菲身邊，面無表情，像一塊石頭。
看來豪門的日子並不好過啊...林晨心中不由得暗暗腹誹....
時間一點點過去，幾大家族的人來得差不多了，棚子裡漸漸坐滿。
林晨正低頭喝茶，忽然聽到入口處一陣動靜。他抬頭看去，眼睛微微眯起。
鐵刀武館的人來了。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人，身材魁梧，面容剛毅，濃眉大眼，穿著一身黑色勁裝，步伐沉穩，目光如炬。
林晨見過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鐵刀武館館主，陳震！
身後跟著的幾個人，林晨認出了其中一個，王沖，鐵刀武館大師兄，
當初領著林晨和他爹去鐵刀武館拜師的那個人。
還有幾個不認識的，皆是黑色勁裝，看著就氣勢不凡，應該也是鐵刀武館的人。
最後面跟著一個年輕人，步伐從容，面色平靜。
李霄。
林晨眼神一眯。
和那日在趙家門口匆匆一瞥不同，今日李霄穿了一身鐵刀武館的黑色勁裝，
腰束得緊緊的，襯得肩膀更寬、腰身更窄。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不笑也不板，就那麼平靜地走進來，目光在幾座棚子之間掃過。
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穿過人群，直直地落在林晨身上。
林晨沒有迴避，迎著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