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霄嘴角微微勾起,幅度不大,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林晨微微點頭,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若是在今天之前,他心裡那根弦還繃著,把李霄當成一個必須要打倒的對手。
可今日見了這幾大家族的人,見了他們那一團和氣的樣子,林晨的想法有了一些變化。
他和李霄之間,並沒有什麼化解不開的矛盾。搶資源?
那是趙家的資源,不是他林晨搶的,是趙家選了他。
臨時漲價?
那是李霄自己做的決定,怪不到他頭上。說來說去,不過是各為其主,各走各路。
若是能化干戈為玉帛,再好不過。
他沒必要非跟誰過不去,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強。
當然,若是李霄不願,他也不會非要上去熱臉貼冷屁股。人家不想和,他就打到他服。
鐵刀武館那邊,
陳震似乎察覺到了弟子之間的隔空交鋒,似有所覺看了林晨這邊一眼,
林晨旋即一陣汗毛倒豎之感,這人的實力絕不再老師之下!
那股壓力旋即又消失,因為陳震轉頭看向了王沖。
聲音不大,剛好能讓身邊的人聽到:
「那個年輕人,就是當初來我鐵刀武館拜師的?」
他對這件事有些印象,但印象不深。
記得當初好像是走的裕豐商行一個米行老掌柜的關係,
一個看著挺老實的少年,站在他爹身後,話不多,眼神倒是挺正。
他當時看了看,覺得還行,但名額已經滿了,就讓人打發了。
想不到如今,那個當初連門都沒進去的少年,
竟然已經成了蠻牛武館的真傳,如今隱隱都能和李霄打擂台了。
陳震搖搖頭,還真是世事無常啊,倒是說不上後悔。
鐵刀武館走的是精英路子,收徒寧缺毋濫,每年名額就那麼多,給了這個就給不了那個。
而且李霄是上等根骨,有他一個就夠了。
後悔這種事,更是無從談起。
王沖點頭:「老師,正是他。」
陳震嗯了一聲,轉頭看向李霄,目光沉穩,語氣平靜:
「好好打。不要想太多。」
李霄渾身一震。
他聽出了老師話里的意思,老師看出來了,看出來他最近心浮氣躁,看出來他心裡裝著別的事。
他在參悟王衡給的那張黃紙,太想抓住王衡這條大腿了。
而且隱隱有人說那是青林縣唯一能接觸到四品的途徑,他不想錯過,也不能錯過。
可越是急於求成,越是不得門路。
那張黃紙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那些模糊的字跡和經脈圖示在他眼裡像是一團亂麻,怎麼理都理不清。
若不是那東西是王衡給的,他真以為是什么小孩的塗鴉。
可他不能急。今天這場助拳,他必須贏。
贏了,他在王衡心裡的分量就更重一分;輸了,一切都會打折扣。
李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雜念,沉聲道:
「是,老師。」
陳震點點頭,帶著一行人進了棚子。
他進了棚子卻沒有坐下,聲音洪亮,隔著整座校場都聽得清清楚楚:
「哈哈,陳館主!」
陳山虎正在喝茶,聞言放下茶杯,站起身,笑呵呵地回了一句:
「哈哈,陳館主!」
兩個人都姓陳,打招呼卻一點都不彆扭。
幾大家主紛紛起身,又是一陣寒暄。
趙元青湊過來,在林晨耳邊壓低聲音:
「林師兄,看到了吧?」
林晨點點頭,目光從那些笑容滿面的人身上掃過。
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江湖是人情世故。
這句話他前世就聽過,如今才算是真正看懂了。
這些人在台下打得頭破血流,台上見了面還是笑臉相迎。
不是虛偽,是規矩。和氣生財,臉面比銀子重要,這個道理,他們比誰都懂。
而且好像越是身懷武力的人,往往面相上越和善。
陳山虎躺在椅子上就是一個曬太陽的小老頭,看著人畜無害。
陳震笑起來也像個和氣的鄰家大叔,誰也不會覺得他有多危險。
可林晨知道,這都是他們想讓你看到的樣子。
如果真信了他們人畜無害,那才是傻子。該出手的時候,他們比誰都狠。
陳震看向陳山虎,笑容可掬:「哈哈,陳館主最近實力又有所精進啊!」
陳山虎擺擺手,笑得像個鄉下老頭:「老了,老了。如今啊,我的希望全在這弟子身上了。」
他說著,目光落在林晨身上,語氣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震眼神一動,看向一旁老老實實坐著的林晨。
他多看了幾眼,旋即收回目光。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林晨應該是中等根骨。
但陳山虎話里的意思,似乎是對這小子寄予厚望。
可中等根骨註定走不遠,無望四品。
他們這些人活了大半輩子,爭來爭去,爭的不就是那一個四品的機會嗎?
他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帶著弟子們落座,期間並沒有起什麼波瀾,林晨也樂得如此。
校場另一側,稍微遠一些的棚子裡的人也陸續到齊了。
看衣著打扮,不像各大家族的人,倒像是來看熱鬧的。
有人穿著綢緞,有人穿著布衣,有人帶著家眷,有人獨自前來。
他們進了棚子,三三兩兩坐下,低聲交談,目光不時往擂台這邊瞟。
林晨估摸著,這些人應該是來觀摩的。
畢竟助拳在這個娛樂活動匱乏的世界裡,算得上是少有的有觀賞性的東西了,而且幾年也就這麼一回。
不過就是不知道收沒收錢?按照朝廷賣守夜油的尿性,不收應該是不可能的....
他目光掃過那座棚子,忽然頓了一下,裡面好像有幾個穿著書院文衫的學子。
校場很大,棚子在正對角,隔著整座擂台,他看不真切。
那座棚子裡,一個衣著富貴的中年人坐在前排,大腹便便,手指上戴著幾個金戒指,
看著像是讀過幾天書的樣子,但是又是穿金戴銀的,頗有一種滑稽之感。
他掃了一眼四周,然後轉過頭,對著身後的幾個女兒開口:
「今個李霄聽說也要上場。」
頓了頓,他看向其中一個溫婉的女子,語氣放軟了幾分,
「婉兒啊,你好好看看。這李霄你見過就不會再有別的想法了,爹還能害你不成?」
陳婉抬起頭,看了父親一眼,又低下頭,沒有說話。
她心裡嘆了口氣,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旁邊幾個女子湊過來,嘰嘰喳喳地開口,語氣裡帶著羨慕和催促:
「婉兒啊,那李霄我見過,人長得俊俏,聽說根骨也不錯,配你綽綽有餘了。」
「就是就是,若不是別人看不上我們,哪還輪得到你。」
幾個女子說笑起來,聲音清脆,在這個女眷為主的棚子裡,倒也沒什麼顧忌。
陳婉沒有接話,目光落在旁邊另一個棚子裡。
那裡坐著一群青衫學子,有的在看書,有的在交頭接耳。
一個年輕人正抬頭往這邊看,和她對上了目光。是周文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