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彥坐在學子中間，手裡攥著一本書，目光卻不在書上。
他是得了消息才趕來的，婉兒她爹今天帶著她來看助拳，李霄也在。
他這才急急忙忙從書院跑出來，
往常這種助拳之類的事，他是從來不看的，覺得那是武夫的事，和他沒關係。
可今天不一樣。他必須來。他的目光從陳婉身上移開，落在對面的棚子上。
那邊才是今天助拳的核心位置，鐵刀武館、蠻牛武館、四大家族，都在那裡。
他看不見李霄，但他知道李霄就在裡面。
他握了握手指，指甲陷進掌心裡。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若是當初他也去學武，會不會如今就不會有這種無力感？
這個念頭從他腦子裡冒出來，像一根刺，扎進去就拔不出來。
他本以為找幾個武者說和一下應該不是難事。
婉兒她爹雖然有些市儈，但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只要有個有分量的人願意開口，事情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可他錯了。
他託了爹的關係，他爹在縣衙當差，找了幾位在青林縣小有名氣的武者。
那些人聽他爹的面子，倒是願意見他一面，可一聽說對方是鐵刀武館的真傳弟子。
「這個……賢侄啊，不是我不幫忙，實在是有心無力。」
「鐵刀武館的人，咱惹不起。」
「要不你再找找別人？我這邊確實不太方便。」
推脫。面露難色。顧左右而言他。
周文彥還沒有說出李霄的名字，那些人只是聽到「鐵刀武館的真傳」這幾個字，就連連搖頭。
他這才知道，他爹認識的那些「武者」，那些在他們圈子裡被吹捧為「高手」的人，或許並算不上是真正的武者。
真正的武者，是擂台上那些穿著黑色勁裝、目光銳利、站在那裡就很有氣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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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認識的那些，不過是學了幾年拳腳、在鎮上開個武館混飯吃的手藝人罷了。
「文彥，快看！那好像是鐵刀武館的人吧，真威風！」
身旁的同窗捅了捅他的胳膊，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羨慕。
周文彥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陳震正帶著鐵刀武館的弟子落座。
幾個黑衣勁裝的年輕人腰背挺直，目光如炬，往那一坐，散發的是乾脆、精準、不拖泥帶水。
陽光打在他們身上，黑色的衣料泛著冷光。
周文彥不得不承認。
雖然他心裡一百個不願意承認，但武夫那種氣勢和精氣神，確實不是讀書人能比的。
那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自信，那種「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的篤定，
讓這些穿著青衫、拿著摺扇、滿口之乎者也的學子們，相形見絀。
就連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
「唉，文彥，我記得之前好像聽你說過，你有個表弟好像也在蠻牛武館吧？」
周文彥眉頭一動，眼神亮了一下，旋即又暗了下去。
「沒，沒有。」
他的語氣有些不自然，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我表弟說今天有事，沒過來。」
「啊，那太可惜了！今天來的可都是各家的真傳，見識一下也好啊。」
周文彥笑了笑，沒接話。
今日來的都是真傳弟子，四大家族來的不是掌柜就是家主。
林表弟一個學徒，怎麼可能來？
他今天能站在這裡，還是託了他爹在縣衙的關係，找了門路才能跟過來的。
表弟……
表弟不會在這裡的。
「咳....哼....」
一聲乾咳，不輕不重，像一把剪刀，把看台上嘈雜的議論聲齊刷刷地剪斷了。
山羊鬍子的老夫子站在最前排，雙手攏在袖子裡，下巴微微抬起，
目光從這一群學子的臉上掃過去，帶著一種「你們給我收斂一點」的暗示。
「爾等好好看著。」
「武者雖然力量強大，可是......」
他頓了頓，目光在學生們臉上轉了一圈，確認每個人都在聽。
「不一樣要遵守我們文人的規矩？」
這話說得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夫子特有的從容和篤定。
「相信等大家秋闈高中之後，便能接受文廟傳承。到那時候……武者也不是我們的對手！」
看台上安靜了一瞬，旋即一股昂揚地鬥志散發出來。
文廟傳承，那是讀書人至高無上的榮耀。
雖然虛無縹緲，離他們很遙遠，可縣衙裡面那些做官的不都是文人嗎？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哪個不是從書院出去的？
那些武者再厲害，見了縣太爺不也得低頭？
這麼一想，原本有些怯場的學子們頓時又抬頭挺胸，眼裡重新有了光。
「對對對，縣衙里做官的不都是文人嗎？」
「就是就是，咱們以後可是要做官的！」
周文彥站在人群中間，沒有說話，他看了老夫子一眼。
他說的那些話，周文彥以前是信的....不，不是信，是深信不疑。
讀書改變命運。學而優則仕。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這些話從他五歲進私塾那天起，就像刻刀一樣，一筆一划地刻進了他的骨頭裡。
可現在....
他搖搖頭，沒有說話。有些事，不是幾句話就能糊弄過去的。
先不說什麼虛無縹緲的文廟傳承，那距離他們太遙遠了...
就說婉兒的事擺在那裡，他讀書人的身份擺在那裡，書院的夫子也去婉兒家講了一點道理...
可是誰聽呢？
面對婉兒他爹，夫子只會搖搖頭嗎，說一句，愚不可及，然後呢，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這些事，不是一句文人規矩就能解決的。規矩是規矩，拳頭是拳頭。
規矩管得住守規矩的人，但是拳頭管得住所有人！
周文彥站在看台上，目光從棚子那邊收回來，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林表弟如今的實力如何了？
他想起上次見面時，林晨那句輕描淡寫的「人脈還是有的」，
想起武館門口那個五大三粗的守門壯漢對林晨恭恭敬敬的態度。
想起表弟從馬車上跳下來時那副從容的樣子。
周文彥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漏掉了什麼。
但旋即，他又搖了搖頭。最近真是變得有些患得患失了。
一件婉兒的事，把他攪得心神不寧，看什麼都疑神疑鬼。
連表弟的實力都要琢磨半天，這不像他。
他把那個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重新看向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