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翻湧。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擂台上,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他心裡清楚,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多了一隻眼睛,一隻藏在身體裡的、專門用來「看」人的眼睛。
遠處高台上,沈擎已經在主座落座。
幾個皂衣捕快分列兩側,目光如炬。
整座校場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知道,助拳,要開始了。
沈擎在主座上,兩手虛虛往下一按,僅僅隨意的一個動作,
卻能讓校場上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安靜得能聽見旌旗在風裡獵獵作響的聲音。
「今日是青林縣藥材四大家族的盛事,也是我青林縣的盛事。」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送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話不多說,武道助拳,點到為止。」
林晨坐在棚子裡,微微一愣。
這和前世印象中的那些領導完全不同,沒有車軲轆話,沒有長篇大論,
台上的人念得口乾舌燥,台下的人聽得昏昏欲睡。
這就是武者,朝廷武者的做派可見一般!
「助拳,現在開始。」
話音落下,校場上的氣氛為之一變。
原本鬆散的空氣忽然繃緊了,像是一根被慢慢拉開的弓弦。
各家棚子裡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目光投向擂台。
很快,有幾個兵丁抬著一張巨大的紅紙走上高台,在沈擎旁邊的架子上展開。
紅紙空空如也,一個字都沒有。
林晨正摸不著頭腦,幾個縣衙的文吏端著托盤從高台處,小跑著過來,
腳步輕快,分頭走向幾大家族的棚子。
很快一名吏員來到趙家的位置。
趙元婉站起身,從托盤中拿起一張紙,看也沒看就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
林晨瞥了一眼,紙上是密密麻麻的字,看不清內容,但最上面「藥材份額確認書」幾個大字清清楚楚。
簽完自己的,趙元婉又從托盤裡拿起另一張紙,遞給林晨。
林晨接過,眉頭一挑。
免責契約?
他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不是驚訝,是意外,
意外於這東西會以這么正式的形式出現在自己面前。
他聽說過這種東西,但他一直以為那是私下籤的、非正式的、甚至有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沒想到,縣衙有正式的版本。
白紙黑字,紅印加蓋,格式嚴謹,措辭滴水不漏。
上面寫著什麼「自願參與」「生死自負」「與縣衙無涉」「與僱主無涉」之類的話,
每一條都把責任撇得乾乾淨淨。
大意就是,上了擂台,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被打死,那是你命不好。跟縣衙沒關係,跟請你來助拳的東家也沒關係。
家裡人要鬧,去找打你的人鬧,別來衙門門口敲鼓。
林晨把這幾行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趙元青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別緊張」的安撫意味:
「林師兄,都是這個流程。一般沒人下死手,若是不敵,直接認輸就行。」
林晨點了點頭,沒說話,目光轉向老師。
陳山虎端著茶杯,微微點頭,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麼表情。
林晨心中瞭然,看來大家都是這個章程!
不過林晨心底還是有些不舒服,雖然沒人明說,但是一切流程都在表明,
一品武者在家族和縣衙面前依舊是弱勢地位,連議價權都沒有,反正一副愛簽就簽,不就別上的態度。
恰巧這時,棚子裡另一邊,李霄也看了過來,眉頭皺起,顯然對這份契約也很不滿意。
他手裡拿著筆,目光和林晨撞在一起,嘴角微動。
沒有躲閃,沒有挑釁,只是那麼看著,然後低下頭,在紙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但是,林晨注意到,李霄簽的是柳家遞過來的契約,是柳家請到的李宵來助拳?
難道柳家的選手不是楚揚?
他又看向楚揚。
楚揚坐在柳菲菲身後,臉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落在柳菲菲面前的契約上。
柳菲菲沒有看他,正低頭和身邊的柳家人低聲說話。
顯然對楚揚並沒有一開始那般重視.....
林晨搖搖頭,這個世界就是這麼殘酷,一旦沒了利用價值,之前關係再好也只是一顆棋子。
楚揚是真傳的時候,柳家把他當寶;
如今被趕出武館,柳家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柳菲菲倒是淡然,臉上沒有任何不自然的表情,像是楚揚只是一個普通的同門,
不是那個曾經被她跟在身後、滿眼崇拜的人。
林晨收回目光,在免責契約上籤下自己的名字,遞給一旁的文吏。
文吏接過,細細看了一遍,確認名字和手印都沒問題,緩緩點頭,捧著文書朝高台走去。
遠處學子們所在的棚里,幾個學子伸長脖子往擂台這邊看,眼睛瞪得溜圓。
「看那邊,在簽死契了!」
一個學子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奮和幾分恐懼。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片棚子。
正看見幾個吏員端著托盤離開,托盤上的契約在陽光下泛著白晃晃的光。
山羊鬍老夫子冷哼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早就說過」的篤定。
「看到了吧?這就是武人和讀書人之間的差距。」
他頓了頓,捋了捋鬍鬚,目光從學子們的臉上掃過,確保每個人都在聽。
「讀書人用的是腦子。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這句話,你們都學過吧?」
學子們紛紛點頭。
「簽了死契,連自己的命都沒法保證。這種人,再能打,又有什麼用?」
老夫子越說越來勁,山羊鬍在風裡微微顫動。
「你們記住,咱們讀書人,靠的是這張嘴,這個腦子。
武人打打殺殺,那是下乘。文人運籌帷幄,才是上乘。」
說完特意看了周文彥一眼,這個弟子最近對文道的信心有些不足啊,是要敲打一番了....
學子們的眼神從最初的緊張、怯場,慢慢變成了篤定、自信,甚至帶著一絲,優越感。
是啊。簽了死契,命都不是自己的了。這種人,有什麼好怕的?
周文彥站在人群中,沒有說話。
他看了一眼老夫子,又看了一眼遠處擂台那邊簽完契約、正活動筋骨的武者。
似乎有個身形隱隱有些熟悉,不過卻是始終想不起來。
他忽然想起林晨說過的那句話,「人脈還是有的。」想起守門壯漢對林晨恭恭敬敬的態度。
心裡那個念頭又冒了出來,他總覺得,自己可能漏掉了什麼。
陳婉坐在父親的棚子裡,看著遠處文吏捧著文書來來往往,
聽著身邊幾個女子嘰嘰喳喳的議論,一句話也沒說。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對面的棚子裡,落在那群學子中間。
她看到周文彥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收回目光,低下頭,帕子在手裡絞來絞去,絞得皺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