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沈擎靠在椅背上,隨手翻了翻文吏遞上來的那疊文書,
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校場上格外清晰。
他掃了幾眼,確認契約沒問題,便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開始吧。」語氣隨意。
文吏躬身退下,快步走向擂台旁邊那塊巨大的紅木板。
幾個兵丁早已準備好筆墨,粗大的毛筆蘸滿了濃墨,墨汁順著筆尖往下滴。
一個文吏走到紅板前,手裡提著一桿粗大的毛筆。
筆桿比尋常的毛筆粗了不止一倍,握在手裡像一根短棍。
筆尖蘸滿了墨,墨汁飽滿欲滴,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他提筆,落筆,在紅板上寫字。
一筆一划,端端正正。不是書法,是榜書,不需要美感,不需要氣韻,
只需要清楚、醒目、隔著半個校場都能看清。
第一個名字:李宵。
第二個名字:林晨。
第三個名字:孫鐵柱。
第四個名字:趙橫江。
四個名字,依次並列,寫在紅板的正中央。
墨跡未乾,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林晨心頭一動,知道這算是確定了比賽的人選。
他看了看張家和李家那邊,張家請來的,不是少年武者。
是一個中年人,三十七八歲的樣子,也可能四十出頭,武者的年紀不容易看出來。
身材不算高大,但很敦實,像一截被砍下來、打磨光滑、立在牆角的木樁。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目光平視前方,不東張西望,不左顧右盼,安靜得像一塊石頭。
李家那邊,也是個中年人。
比張家的那位年輕一些,但也絕不是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
他穿著灰藍色的短打,袖口挽到肘彎,露出小臂上虬結的肌肉。
他的下盤很穩,站在那裡像生了根,風吹不動,雨打不搖。
林晨原以為張家和李家都放棄了。
趙元青之前提過一嘴,說這幾家聽說李宵要參加,都說不比了。
林晨看向趙元青,正要了解一下這兩人誰是孫鐵柱誰是趙橫江。
恰巧趙元青湊過來,壓低聲音,手指指向張家那邊那個中年人。
「那個是張家請來的,孫鐵柱。早年曾在清河縣有些名頭,後來因為某些暗傷,二品無望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把那些不好聽的話說得委婉一些。
「不過實力在一品里打磨了這麼多年,一手拳法早已爐火純青。曾經有過獨戰三個一品不敗的戰績。」
三個一品。
林晨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
以一敵三,不敗!不是打贏,是不敗。
這意味著他的防守、耐力、抗擊打能力都遠超尋常一品。
林晨又看了一眼他敦實的體型,像個木樁子似的,一看就是很耐打的樣子。
趙元青又指向李家那邊那個灰藍短打的武者。
「那是李家從外縣請來的,趙橫江。聽說練的是腿法,實力應該也不俗。」
林晨看過去。趙橫江正站在原地,雙腳不丁不八,重心微微下沉,膝蓋微屈。
不是刻意擺姿勢,是常年練腿法練出來的本能,站著的時候,
重心永遠在兩條腿之間均勻分布,隨時可以出腿,隨時可以移動,隨時可以發力。
下盤極穩。
林晨把這些人的形象一一收進眼裡,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分。
果然不能小看任何人。
而且李家和張家走的路子明顯和柳家趙家不同,趙家和柳家他們用的是自己的簽約武者,走的是武館的路子。
而李家和張家用的是來歷不明的江湖武者,也不知道要付出什麼代價,林晨相信代價絕對不會低。
江湖武者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若是沒有重利,誰會給你拼命。
他原以為今天的主角是自己和李宵,其他的不過是陪襯。
可現在看來,這幾個人沒一個好對付的。他們不是來陪襯的,他們是來搶肉的。
趙元青搖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這幾家聽說李霄要參加的時候,都說不比了,說給萬寶樓面子。可現在……」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嘴上說不要,身體很誠實。到手的利益,哪有那麼容易放棄?
即便是萬寶樓的面子,也不可能讓人憑空放下一部分白花花的銀子。
真金白銀面前,面子算什麼東西?
林晨心裡開始盤算賽制。
四家藥材商,每家出一個武者,兩兩對決,勝者晉級,再決出第一。
按照這個賽制,每人都要比兩場,分別和不同的對手打。
如此說來,他可能要打兩場,先打張家或李家的武者,贏了再打李霄。
這樣是比較公平的賽制。不過按照縣衙粗獷的行事風格,他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大。
四家混戰?抽籤對決?還是另一種玩法?他等著,反正很快就會揭曉。
遠處學子的棚子裡,幾個學子伸長脖子往紅木板那邊看,眼睛瞪得溜圓。
「快看!名單出來了!」有人興奮地喊了一聲,手指著紅木板的方向。
眾人紛紛湊過去,擠成一團,墊著腳尖往那邊張望。
周文彥坐在角落裡,沒有動。他又不認識什麼武者,也沒什麼武者朋友。
名單上寫的是張三李四還是王二麻子,跟他有什麼關係?
一個學子擠在最前面,眯著眼看了半天,然後回頭大聲念道:
「名單上有......李霄,林晨,孫鐵柱,趙橫江!四個人!」
周文彥神情一震,猛地抬頭。
林晨?
他霍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聲響。
旁邊的學子被他嚇了一跳,紛紛讓開。
周文彥擠到前排,伸長脖子,死死盯著那塊紅木板。
第二個名字:林晨。
真是林晨?
是他表弟,還是重名?
青林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同名同姓的人,不是沒有可能。
可「林晨」這個名字不算常見,兩個字,不花哨,不拗口,但也不是那種滿大街都是的名字。
而且,今天來這裡的,都是各家的真傳弟子。
表弟不是真傳,表弟是學徒。
學徒怎麼可能來這種地方?
周文彥的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他想起了林晨說過的那句話,「人脈還是有的。」
想起了守門壯漢對林晨恭恭敬敬的態度,想起了林晨那副從容的樣子。
可他怎麼也不敢相信,林晨會出現在這種場合。
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漏掉了什麼。
可他不敢確定。
周文彥張了張嘴,想問問身邊的人,這個「林晨」是不是蠻牛武館的。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怕。
怕什麼?
怕確認。
如果是表弟,如果是的話,那林表弟上去助拳豈不是很危險!那他要不要攔一下...
如果不是表弟,那他剛才那一下失態,就顯得很可笑。
周文彥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退後一步,重新站回人群中間。
旁邊的學子見他臉色不對,關切地問了一句:
「文彥,你沒事吧?臉色怎麼這麼白?」
周文彥搖搖頭,慢慢坐回椅子上,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打開了,
五味雜陳,說不清是驚訝,是擔憂,還是別的什麼。
他把書放在膝上,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不管怎麼樣,先看著。
如果那個林晨真的是表弟,他會在擂台上一眼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