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座之上,沈擎抬頭看了看日頭。
陽光已經到了頭頂偏西的位置,不算太烈,但曬了這麼久,脖頸上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他抬手抹了一把,動作隨意得像田間地頭的老農,哪還有半分縣尉的威儀。
差不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校場上每一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
「就不耽誤大家時間了。」
沈擎的目光從擂台上掃過,從棚子上掃過,從遠處那些站得筆直的兵丁身上掃過,
最後落在那張巨大的紅板上。四個名字,兩兩並列,墨跡已干。
「規矩很簡單,誰站到最後,誰就是優勝者。至於其餘排名,
本官會根據你們的表現給出。」
他加重了語氣,「排名不只是看武力,更看勇氣。現在,誰第一個上台?」
這話一出,棚子裡先是安靜了一瞬,然後像炸開了鍋。
「還有這麼比的?」
林晨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擂台上,耳朵卻豎著,聽著周圍的議論。
「怎麼比的沒有?往年還有混戰呢!」
說話的是李家那邊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聲音不大,但語氣篤定,像是經歷過不少這樣的場面。
「混戰?」
有人追問。
「對,幾家人請的武者一起上擂台,最後還能站著的那個贏。那才叫亂,打完連誰打的誰都不知道。」
議論聲此起彼伏,嗡嗡嗡地灌滿了整個棚子。
林晨心頭一動。
果然是這樣。
對於沈擎這樣的青林縣真正的大人物來說,時間不會浪費在一品武者的比試上。
一品武者,在他眼裡大概就跟路邊的野草差不多,多一株少一株,沒人會在意。
只有到了老師那個層次,三品,才能讓他正眼相看。
所以規則怎麼定,不重要。重要的是快點打完,快點出結果,快點散場。
至於那些沒有明顯勝負的兩人,比如第四名和第三名之間差距不大,
誰上誰下說不清楚,這時候就看各家私下的運作了。
張家找縣衙的人吃頓飯,李家托個關係遞句話,結果就定了。
既保證了一定的公平,又不玩「水至清則無魚」那一套。
公平要有,但人情世故也要有。
這就是縣衙的規矩,一個能讓絕大多數人都滿意的規矩。
這種粗獷式的公平,林晨已經見怪不怪了,畢竟這個世界有時候活著都是奢望,哪來的什麼絕對的公平!
林晨又看了看幾家的掌柜,一個個都面帶微笑,像是早就心裡有數。
他又看向擂台。
李宵站在棚子邊上,目光在擂台上掃來掃去。
另外兩個武者,趙橫江和孫鐵柱,也同樣躍躍欲試,腳下的步子已經微微前傾。
可誰都沒有邁出去。
第一個上台,確實能給縣尉留下深刻的印象。
可要想奪冠,至少要打三場。
這可不是街頭鬥毆,這是助拳,誰也不敢說自己遙遙領先。
有時候,僅僅只是一絲劣勢,就足以決定最後的勝負。
一穿三固然能揚名立萬,可若是敗了,那就是給他人做了嫁衣。
李宵也是因此而猶豫了。
他看了一眼趙橫江,又看了一眼孫鐵柱。
三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帶著躍躍欲試的火花,又都帶著深深的忌憚。誰也不肯先動。
林晨坐在棚子裡,一動不動。
他不想第一個上去。
他隱隱覺得自己在一品武者中可能已經走到了前列,甚至是遙遙領先。
可如此張揚,尤其是在官府面前,他還是本能地想藏一手。
一個籍籍無名之輩一穿三,對他來說未必是好事,
一品武者在那些人眼裡,依舊是毫無自保之力的存在,和普通人無異!
從老師和陳震兩個三品武者的對縣尉的忌憚就能看出,朝廷壓制力依舊是十足!
過早地露大臉不是什麼好事。
.....
四座棚子裡,各家家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有先開口。
好像沈擎剛才說的話跟他們沒有半點關係。
「怎麼沒人上?」趙元青伸長脖子往對面張望,小聲嘀咕。
林晨沒有接話,目光從李霄身上掃過,又落在孫鐵柱和趙橫江身上。
三個人都是差不多的表情,躍躍欲試,又互相忌憚。
像是三隻蹲在獵物旁邊的狼,誰都想先下嘴,誰都不想被別的狼從背後咬一口。
果然沒人是傻子,這裡面的門道誰都看的清楚!
一穿三,說起來威風,做起來哪有那麼容易?
能站在這座校場上的,沒有一個是軟柿子。
第一個上去,就算僥倖贏了第一場,體力消耗也擺在那裡。
第二場呢?第三場呢?
車輪戰下來,再強的牛也得累趴下。
所以,擂台上陷入詭異的一幕,縣尉話音落下好一會兒了,依舊沒人第一個上去。
遠處學子的棚子裡,幾個學子伸長脖子往擂台這邊張望,眼睛瞪得溜圓,嘴裡嘀嘀咕咕。
「這也沒人上啊!都等了半天了。」
「誰第一個上誰是傻子吧?打三場,累也累死了。」
「就是就是,都在等別人先出頭呢。」
有人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奮,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思:
「你們說,會不會今天打不起來?就這麼幹耗著,耗到天黑?」
「那不能吧?縣尉大人還坐著呢,誰敢給他臉色看?」
眾學子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語,興奮得像一群剛出籠的麻雀。
能親眼目睹這種助拳,對他們的眼界提升確實不小。
平日裡讀的都是聖賢書,見的都是文人的規矩,哪見過這種真刀真槍的場面?
雖然還沒打起來,但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已經夠他們回去吹好幾天的了。
周文彥站在人群後面,面色焦急。
這種擂台方式比他一開始想的要麻煩得多,也更危險。
車輪戰,一穿三,這不是比武,這是拼命。
他越想越不安,不行,他必須確認一下那個「林晨」是不是表弟。
如果是表弟在台上瞎胡鬧怎麼辦?他練武才多久?
一個多月,滿打滿算不到兩個月。
這種場合,是他能來的嗎?
他深吸一口氣,挪動步子,想要往棚子外面走。
「文彥,你要去哪?」
老夫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輕不重,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周文彥腳下一頓,轉過身,看到老夫子正捋著鬍鬚,
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像一把軟刀子,不鋒利,但扎得人心裡發慌。
「先生,我去那邊棚子看看。」周文彥硬著頭皮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