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子眉頭一挑,捋鬍鬚的手停了一下。
他早就注意到周文彥今天的小動作了,心不在焉,東張西望,魂不守舍。
自從這個學生進了他的門,他一直覺得周文彥是塊讀書的料,踏實、肯學、腦子也靈。
可最近,這小子和武者走得越來越近,心思越來越浮,總放在兒女情長身上可不行!
「文彥啊。」老夫子嘆了口氣,語重心長,話中意有所指,
「你的學問是不錯的。可是光學問不錯不行啊,
還得有夫子的舉薦才行。你最近讀書,心思有些不定了。」
周文彥神情一滯,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秋闈不是只看學問,也要看品行。
品行這一項,全憑夫子的評價。
若是惹了夫子不高興,到時候一個「品行不端」的評語下來,別說是仕途,連書都讀不成了。
他低頭、躬身,聲音悶悶的:
「是,夫子。學生知錯了。」
老夫子滿意地點點頭,捋著鬍鬚,又閉上了眼。
周文彥站在原地,進退兩難。他不能走,不能惹夫子不高興;
可他也不能留,不確認那個名字是不是表弟,他心裡像貓抓一樣。
他攥了攥拳頭,慢慢退回座位,坐下,目光穿過校場,死死盯著對面那座棚子。
忽地他的目光看向了陳婉那邊....
......
校場上,陽光越來越毒。
沈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扶手的頻率越來越快。
又看了看對面棚子裡那三個穩如泰山的年輕人,眉頭皺得越來越深。
他沈擎在青林縣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可像今天這樣,四個人在台上台下互相等的場面,還真不多見。
他坐直身子,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若是三息之後,再無人上場,那這助拳就不要比了。連勇氣都沒有的武者,不配稱為武者!」
沈擎話音落下,校場上死一般寂靜。
林晨心頭微微一動。
他不知道這助拳如果不比了會是什麼結果,幾大藥材商的份額又該如何分配。
但他知道一點,如果真取消了,他們四個人都要成為青林縣的笑柄。
四個武者,站在擂台下互相等,等到縣尉掀桌子,這種事傳出去,以後還怎麼在武者圈子裡混?
他不敢賭沈擎能不能做到,因為他可以肯定,沈擎想做到這一步不難。
縣尉是什麼人?
青林縣明面上第一高手,三品武者,主管治安緝盜,手裡握著兵丁和捕快。
他說不比了,誰敢說個不字?
林晨深吸一口氣,腰背繃緊,就要起身。
然而下一刻,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敦實的身影從棚子裡站起來,拍了拍衣襟,大步朝擂台走去。
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踏得結結實實,黃土地面上留下一個個淺淺的腳印。
他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說話,就那麼走上擂台,站定,抱拳,朝高台上的沈擎行了一禮。
「清河孫鐵柱,請指教。」
聲音不大,但中氣十足,整座校場都聽得清清楚楚。
林晨微微起來的身子又坐了回去,老神在在地靠在椅背上。
果然有人比自己更急。
這些人恐怕從各大家族拿了不少好處,若是助拳真被取消了,那些好處還不得都吐出來?
他賭不起,但孫鐵柱顯然也賭不起。有人出頭了,他就不急了。
陳山虎看著林晨這副樣子,嘴角微微一抽。
這個徒弟真是一點虧都不吃。
他太了解林晨了,如果始終沒人上場,林晨肯定會是第一個,
因為他分得清輕重,知道什麼時候該出頭。
可只要有人先上了,他就老老實實蹲在底下等著,等別人先打,
等別人先消耗體力,等別人先把底牌亮出來。
說好聽點叫穩健,說難聽點叫精得很。
陳山虎所料不差。
林晨此刻的打算很簡單,如果沒人上,他肯定會上;
如果有人上,他就繼續坐著等。
反正在底下喝茶又不累,急的是擂台上那些人。
孫鐵柱站在擂台上,抱拳行禮,目光掃過四座棚子,眼裡帶著挑釁。
這時,校場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道朗聲,帶著幾分爽朗幾分笑意:
「哈哈,沈兄,我沒遲到吧?王某不請自來,贖罪,贖罪!」
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送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能和縣尉稱兄道弟的,整個青林縣數不出幾個。
沈擎的反應更是直接。
他當即站起身,臉上露出笑容,聲音裡帶著幾分熱絡:
「王兄能來,榮幸之至,榮幸之至!哈哈哈!」
「哈哈!」又是一陣爽朗的笑聲,兩人隔著老遠就互相拱手,那熱絡勁兒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
林晨看向校場入口,眉頭一挑。
來人正是王衡!
萬寶樓的二東家,老師那張黃紙的提供者,李霄背後的靠山。
他穿著一身深色長袍,麵皮白淨,看著不像武人,倒像個帳房先生。
可他一出現,沈擎就站起來迎接,這份待遇,老師和陳震都沒有。
說話的功夫,兩人已經並肩朝高台走去。
王衡步履從容,不緊不慢,和沈擎有說有笑,一副頗為熱絡的樣子。
林晨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暗點頭。
萬寶樓的勢力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同樣是三品武者,老師和陳震坐在棚子裡,沈擎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可王衡一來,沈擎就起身迎接,又是「王兄」又是「榮幸之至」,那熱乎勁兒,像是見了親兄弟。
這王衡果然不簡單,黑白兩道通吃,在商人里有地位,在官府里有面子,在武館裡也有話語權。
這萬寶樓不簡單!
陳山虎端著茶杯,目光從王衡身上掃過,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麼表情。
但林晨注意到,老師端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很輕,很快,如果不是他刻意留意,根本不會發現。
林晨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擂台上。
孫鐵柱還站在那裡,等著他的對手。
王衡的到來讓校場上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一下,但擂台上的一切還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該打的還是要打,該分的還是要分。王衡是來看的,不是來打的。
林晨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了,有些澀。他不介意,涼茶正好,喝下去讓人清醒。
擂台上,孫鐵柱已經在活動手腕了,他可不認識什麼王衡,李衡的,比武場上誰的拳頭大誰是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