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虎淡淡道:「王兄過獎,小孩子家,還需要打磨。」
語氣不冷不熱,不咸不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今日之事,他算是看透了。這些生意人,一個個都是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林晨在擂台上的時候,沈擎下來威脅他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話。
現在林晨贏了,覺得有利可圖了,又過來了。
世態炎涼啊.....
王衡似乎沒有察覺到陳山虎話中的冷淡,目光越過他,
落在林晨身上,帶著審視,帶著探究,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看了林晨好一會兒,才開口,語氣不急不慢,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小友,可願來萬寶樓坐坐?我這裡有些……東西,或許對你有用。」
他的眼中帶著一抹耐人尋味的意味,他相信林晨一定能聽懂。
不是指那些明面上的東西,而是更深層的、被藏在台面底下的、只有懂的人才能觸及的東西。
老槐養身法的事,他相信林晨能看出來,兩人心照不宣。
林晨心中一凜,面上卻恭恭敬敬,微微躬身,聲音不卑不亢:
「王掌柜抬愛,弟子還需請示老師。」
這話不是客套。
王衡到底什麼來路?鐵腿功和沈擎之間到底有什麼糾葛?
王衡給老師那張黃紙到底安的什麼心?
這些事他一件都沒搞清楚,不能貿然答應。
而且,他在擂台上的表現已經引起了王衡的注意,老槐養身法的事八成已經被看穿了。
這時候去萬寶樓,是吉是凶,不好說。
王衡哈哈一笑,也不在意,擺擺手,轉身離去。
他的步子從容,不緊不慢,像是篤定林晨一定會來找他。
他確實篤定。因為他手裡有林晨需要的東西,而林晨手裡有他需要的東西。
各取所需,早晚的事。
林晨看著王衡的背影,眼神微微眯起。
趙元婉走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
「林晨,王衡這個人,城府極深。他說的話,做的事,每一句每一件都有目的。你自己小心。」
林晨點點頭,沒有接話。
人群漸漸散去,像退潮時的海水,一波一波地往外走。
有人還在交頭接耳,有人已經開始盤算晚上去哪家酒樓慶功,
今日的助拳之事,又將會是酒樓的一筆談資!一群朋友之間足以吹噓的談資!
只是這筆談資,似乎少了些東西.....
缺少了,本該有的正式宣布,沒有。
沒有縣尉站起來說場面話,沒有恭喜冠軍的客套,沒有本次助拳圓滿成功的總結。
連場面話都沒有。
沈擎走了,帶著他的椅子、他的茶盞、他身後那群皂衣捕快,悄無聲息地走了。
好像這場助拳根本沒有發生過,好像擂台上沒有人生死相搏,
好像那個從擂台上下來的冠軍根本不存在。
林晨站在棚子外面,看著空蕩蕩的高台,眼神微眯。
這就是上位者的傲慢嘛。
林晨心裡清楚,無論這顆棋子有多強,無論他打出多漂亮的戰績,
在沈擎眼裡,他始終只是一顆棋子。
棋子就該在預設的軌跡上走,超出預期就是錯的。
他贏了,可沈擎連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
不宣布結果,不頒發獎勵,不給他任何應得的名分。
你不在我的計劃里贏,所以你的贏不作數。
林晨和陳山虎對視一眼。
老師的眼中有凝重,有不甘,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他老了,在青林縣紮根幾十年,蠻牛武館是他的根,他的命。
沈擎是青林縣的天,天要壓你,你除了扛著,還能怎樣?
這就是警告,赤裸裸地警告!!
......
遠處學子的棚子裡,老夫子捋著鬍鬚,眯著眼看著漸漸散去的人群。
他看了一整天的助拳,看了一整天的拳腳相搏,
可他臉上沒有任何不適的表情,甚至帶著幾分滿意。
武者就是這樣,生命力頑強,打不死,熬不垮。
文人不一樣,文人靠的是腦子,不是拳頭。
他看了一眼周圍的學生,大部分都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去,只有一個還站在原地不動。
「文彥,你怎麼不走?」老夫子眉頭一皺。
周文彥站在人群里,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一動不動,
對周圍的聲音毫無反應,對夫子的問話充耳不聞。
直到旁邊的同窗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像是從一場大夢裡驚醒,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轉身,躬身,朝老夫子拜了拜。
老夫子眉間不悅一閃而逝。
這個往日裡的優等生,今天是第幾次無視他說話了?
之前站起來把椅子弄倒,現在又站在這裡發呆。
讀書人該有的沉穩和定力呢?
「文彥,你為何不走?」老夫子的聲音加重了幾分,語速也快了,
「殊不知玩物喪志,早一刻回去,便可早一刻讀書。」
他說話的時候,話語之間不自覺帶著一股力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推動著聽者的思緒。
周圍的學子聽了,紛紛點頭,覺得夫子說得有道理,早回去早讀書,天經地義。
可周文彥站在那裡,心裡卻忽然一動。
如果真有道理,如果真想多讀書,那乾脆不來不就好了?
不來觀看助拳,不就能一直在書院讀書了?
再說,讀書真的急在這一刻?
不用想他也知道就算此刻回到書院,也只會觀看助拳的學子,向沒來觀看的學子口述今日的經過,
是同窗們之間的互相議論和一種談資,互相議論武者的強大。
但這些議論,最終都會回到一個最終的議題,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而不是像夫子說的,立刻沉下心讀書。
他來這裡,不是因為想看熱鬧,是因為放心不下。
他只覺得,往日說話很有道理的夫子,今日說話好沒道理。
周文彥微微躬身,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夫子,文彥那邊還有朋友在,先去告別一番。」
說完,不顧老夫子的眼色,轉身大步朝武者的棚子走去。
周圍的學子紛紛詫異。這個周文彥怎麼了?
往日裡他可從不敢跟夫子這樣說話。
誰不知道夫子最是刻板,最重規矩,學生在他面前只有俯首聽命的份。
可今天,周文彥不但反駁了夫子,還直接走了。
有人偷偷看了一眼老夫子的臉色,又飛快地低下頭。
老夫子的臉沉得能滴出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