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彥腳步匆匆,他當然注意到夫子面沉如水。
往日他是絕不敢這樣的,夫子的每一句話都是道理,他只會說「受教了」。
可自從那件事之後,他發現夫子的道理在有些人面前一文不值。
婉兒她爹根本看不上什麼夫子,那些真正手握權力的人,
眼裡只有武者和利益,讀書人在他們面前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夫子的道理,好像只在他們這些學生之間有用。
出了書院,夫子的道理好像就行不通了.....
以前他從不會考慮這些,可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他穿過人群,越過兵丁,走過幾座棚子,腳步越來越快,心跳也越來越快。
他要親眼看看,那個站在擂台上把趙橫江打趴下的人,到底是不是林晨。
雖然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但不親眼看到,他不甘心。
走到棚子前,他停下腳步,目光在人群中搜尋,然後定住了。
是林晨。是他表弟。
周文彥張了張嘴,想喊一聲「表弟」,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站在那裡,看著林晨,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看著林晨被一群人簇擁著,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多餘。
那些圍在林晨身邊的人,有穿綢緞的掌柜,有佩刀的武者,
有各家的管事,一個個臉上堆著笑,語氣熱絡得像是在跟自家親戚說話。
而他這個真正的表兄,卻站在圈子外面,像個看客。
他心中有些酸澀。
他原以為在年輕一輩里,他才是最耀眼的那一個。
書院的優等生,夫子口中的好苗子,秋闈有望的讀書種子。
他一直都以為自己是可以帶領周家和林家更上一層樓的那個人,
所以在兩家的孩子之中他心中一直有股傲氣。
可現在,他只覺得喉嚨里堵著什麼,又苦又澀。
不是嫉妒,不是不甘,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在看不見的地方,有人已經遠遠超過了他。
而他還在原地,守著那些自以為是的驕傲。
遠處,陳婉兒靜靜看著這一幕。
她的目光落在周文彥身上,那個剛才在人群里撞來撞去、伸長了脖子往裡看的年輕人,
那個在她面前說話總是溫文爾雅、進退有度的年輕人,此刻站在人群外圍,
臉上的表情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鏡子,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情緒。
很快,小丫鬟打聽完消息,快步走回來,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從借貸學武,到青牛鎮,到蠻牛武館,到真傳弟子,到今天的擂台。
小丫鬟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鑽進陳婉兒的耳朵里,她眼神漸漸瞪大。
這人真是文彥的表弟?
她眼神變幻,看向周文彥的目光更加複雜。
......
人群之中,林晨忽地瞥見遠方一個人影,愣了一瞬,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多看了兩眼,確認那確實是周文彥,便跟陳山虎低聲說了幾句。
陳山虎擺擺手,示意他自去,他老頭子這可沒這多規矩。
林晨快步走過去,走到近前才確認,果然是周文彥:
「表兄?你怎麼在這裡?」
周文彥張了張嘴,原本有無數的疑問堵在喉嚨里,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他看了林晨好一會兒,目光從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上掃過,最後只擠出一句:
「表弟,你……沒事吧?」
林晨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我能有什麼事?打贏了,對我只會有好處。」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周文彥沉默了一下,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像是在斟酌措辭:
「林表弟,你……認識李霄?」
林晨搖搖頭:「不認識。」
這倒不是說謊。兩人最多只能算「知道對方是誰」,離「認識」還差得很遠。
不只不認識,而且有過節。
他看了一眼周文彥的臉色,那副欲言又止、面露難色的樣子,分明是心裡有事堵著。
他心中一動,語氣認真了幾分:
「表兄,有事直說就是。我林晨如今也是有些人脈的。」
他一直感覺這位表兄心裡藏著什麼事。
從武館門口那次碰面,到約好回青牛鎮,再到今天出現在這裡,每一步都透著蹊蹺。
若是真惹上了麻煩,他不好不管,當然若是太難的事,他只能愛莫能助了。
這話一出,周文彥心中大定。
雖然之前也聽過林晨說類似的話,可那時候他只覺得是一個武館學徒在吹牛。
如今站在這裡,看著周圍那些對他畢恭畢敬的人,再看林晨那張平靜的臉,感覺完全不同了。
周文彥深吸一口氣,把陳婉兒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陳家攀附鐵刀武館,到李霄拒絕,到陳家不死心,到她爹逼著她來相看李霄。
說到最後,他垂下眼,聲音低了幾分:
「我也知道這事不該麻煩你,可……我是真沒辦法了。」
林晨聽完了,心裡有了數。原來就是這事。
陳家想把陳婉兒嫁給李霄,李霄拒絕了,陳家不死心,還要往上趕。
這個世界的相親和前世可不一樣,雖然這裡有武道,女子也可習武。
風氣比前世開放些,可若是相看了,基本上就是定了親。
一旦定了親,悔婚的話女子的名節就毀了。陳家這是在逼陳婉兒就範。
林晨看向遠處,果然在人群後面看到一個女子的身影,正遙遙望著這邊。
隔得遠,看不清面容,但那站姿、那微微低垂的頭、那攥緊的手,都透著一股不安。
那應該就是陳婉兒吧,果然是個聰慧的女子。
林晨收回目光,看向周文彥。表兄還站在那裡,低著頭,握緊拳頭,像是在等一個宣判。
林晨開口,語氣平淡:「表兄這事不難!」
周文彥旋即眼神一亮看向林晨,林晨緩緩道:
「李霄拒絕了就好辦。他不願意,陳家就是剃頭挑子一頭熱。
這事你不用擔心,我替你去說一聲。陳家不敢太過逼迫。」
周文彥猛地抬頭,眼眶有些發紅。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又覺得兩個字太輕了。
他最後只是用力點了點頭,喉結上下滾動,一個字也沒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