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不高,但很平穩,像是早就料到了李家主會搬出這個名字。
「我只是配合你,不是你的手下。」
他偏過頭,看了李家主一眼。那眼神不重,但很直接。
「所有的計劃都會有漏洞,不是嘛?」
李家主冷哼一聲。
別看他李家家大業大,在青林縣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可趙橫江是黑面大人派來協助他們行動的,名為協助,實則是一種監視。
這個道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他可以在趙橫江面前擺擺架子,可以嘴上說「你自己去解釋」,
但真要讓他把趙橫江怎麼樣,他還真沒那個底氣。
因為趙橫江直接對黑面大人匯報。
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會通過趙橫江的眼和嘴,
傳到那個戴著黑鐵面具的人耳朵里。
他要是把趙橫江逼急了,趙橫江回去說一句「李家主不配合行動」,他整個李家在組織里就完了。
所以他還真沒法過於苛責趙橫江。話說到這個份上就行了,再往深了說,就是撕破臉。
而撕破臉對誰都沒有好處。
趙橫江也很識趣地沒有繼續跟李家主較勁。
他靠在車壁上,目光落在車頂的帷幔上,像是看著什麼不存在的東西。
他的臉上沒有剛才那種懶散的不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正在思考的表情。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失敗帶來了多大的麻煩。
不是「輸了面子」那種麻煩,是「組織在青林縣的布局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那種麻煩。
所以他剛才在校場上才對林晨做了那個手勢,不是為了嚇唬他,是真的想幹掉他。
因為黑面大人那邊只要結果,不要過程,而幹掉林晨便是補救的過程!
來證明他趙橫江不是廢物的過程!
一個突然冒出來的、沒有背景的、實力超乎預期的年輕武者,
如果能被無聲無息地除掉,那今天的失敗就只是一場「意外」。
可林晨沒有跟出來,他旁邊還有陳山虎,在大街上動手的代價太大。
所以他現在要做的事,不是繼續糾結「輸了怎麼辦」,
而是要向黑面大人那邊交代,還要保證不拖累原有的計劃。
只是目前來看,黑面大人的計劃不得不推遲了。
不是取消,是推遲。
無論如何,還是先顧好黑面大人那邊的計劃要緊。
趙橫江在心裡把這件事排了個序,林晨,以後再說。
等他騰出手來,等風頭過去,等沒有人再盯著李家的動向,
他知道因為鐵腿功的出現,已經引起了沈擎的警覺!引起了縣衙的警覺!
到那時,他有的是辦法讓那個年輕人消失得無聲無息。
可在那之前,組織的計劃不能停,也不能改。
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提醒李家主。
「一個月。最多延遲一個月。」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如果拖太久……黑面大人那邊會覺得我們沒用。」
「沒用」這兩個字,在組織的字典里只有一種下場,被清理掉。
不是調職,不是降級,是清理。
乾乾淨淨地清理掉,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趙橫江見過被清理掉的人,上一秒還在說話,下一秒就永遠閉嘴了。
他不想成為那樣的人。
李家主的臉色微微一緊。他也知道這個規矩。
他點了點頭,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節奏比剛才快了一些。
「這個我來想辦法。郡城到青林縣的路線新的路引和許可,我來搞定,運輸任務決不能停!」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商人特有的篤定,能用銀子解決的事,就不是事。
縣衙那幫人,嘴上說一套,手上做一套。
他不信縣衙那些人會放著銀子不掙。
「不就是多花些銀子嘛。」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輕鬆了幾分,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馬車繼續向前駛去。蹄聲嗒嗒的,帶著特有節奏的。
街邊的鋪面、行人的臉、灰濛濛的天,都在車簾的縫隙里飛快地後退。
沒有人知道這輛不起眼的灰色馬車裡坐著什麼人,也沒有人知道他們剛剛在擂台上輸了什麼。
又密謀了什麼,很快,馬車拐過一個彎,消失在街角的陰影里。
........
蠻牛武館門口,林晨揮揮手和趙元青告別。
趙元青的馬車停在路邊,車簾掀開一角,他的臉從裡面探出來,
朝著陳山虎道了一句,「老師,回見!」
又轉頭朝著林晨說了一句「明兒見」,然後放下車簾,馬車緩緩駛離。
林晨站在原地,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直到車輪的聲音徹底聽不見了,
他才轉身,和陳山虎一同走進了武館的大門。
剛一進門,那股熟悉的氣息就撲面而來,
汗味、塵土味、木頭被反覆擊打之後散發出的那種乾燥的、微微焦糊的味道。
小院之中,眾少年光著膀子在練拳,呼聲之聲不絕於耳。
有人扎馬步扎得腿在發抖,有人對著木樁一下一下地砸,雖然動作不熟練,但很認真。
他們的皮膚上有汗,有泥,有被打出來的紅印。
他們的眼睛裡有一種林晨曾經也很熟悉的東西,
單純的、不顧一切的、覺得自己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出人頭地的信念。
林晨看著這一幕,感嘆了一聲。
回來了啊,還是這熟悉的感覺。
他以前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光著膀子,流著汗,對著木樁一拳一拳地砸,
砸到皮膜發燙、第二天攥不住筷子,也不覺得苦。
那時候他覺得日子就是這樣過的,明天會比今天更好,後天會比明天更好。
他沒什麼錢,沒什麼靠山,沒什麼背景,但他覺得快樂。
那種快樂很乾淨,像是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涼絲絲的,喝下去整個人都通透。
但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因為他已經見過世面了。
他見過沈擎的霸道,見過縣衙對武者的壓制力!
他知道這個世界不是「只要努力就能出人頭地」那麼簡單,
他知道武者的頭頂上還有官府的規則,他知道三品武者在青林縣也要盤著,
他知道自己今天贏了不等於明天還能贏。
他變得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