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想起前世有句話:上了岸的魚,便不再是魚了。
這話毫無邏輯,可他今天偏偏有了這種感覺。
他站在岸上,回頭看著水裡的自己,
那個在水裡游來游去、覺得水就是全世界的自己,已經是另一個人了。
他回不去了。
往常他是武館真傳,在蠻牛武館受人尊重,雖然窮,但是快樂著。
可如今,那種快樂他已經找不回來了。
不是因為他變貪了,不是因為他想要更多,是因為他看到了水面之上的東西,
岸上的風,岸上的光,岸上的影子。
他可以假裝還在水裡,但他的眼睛已經看到了岸,不可能假裝看不見了。
他能感覺到,武館的武者,遠遠地被朝廷的武者所碾壓。
沈擎往那一站,老師的忌憚,陳震的忌憚,所有三品武者的忌憚,
那不是一個擂台上打贏了就能翻越的山。
那是更厚重、更堅硬、更不講道理的東西。
似乎感受到林晨此刻心境的變化,陳山虎緩緩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從旁邊的風裡飄過來的,不刻意,不著痕跡。
「是覺得這個世界和你想的不一樣嗎?」
林晨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在沒助拳之前,他只是一品武者,以為三品就是青林縣的天。
他以為老師三品,在青林縣橫著走都沒人敢攔。
可今天他看見了老師的隱忍,和陳震那邊對沈擎的忌憚。
他知道,即便是三品,在這沒幾個三品的縣城裡,也要盤著。
陳山虎拍了拍他的肩膀。
「隨我來吧。」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小院,走進那條通往館主小院的青磚小路。
身後,有弟子注意到了林晨和陳山虎的身影,臉上閃過一絲羨慕。
他們不知道今天在校場上發生了什麼,甚至不知道館主和林晨去了哪裡。
他們只知道,那就是真傳,可以跟著館主去見世面,可以真正步入上流社會的圈子。
看的眾人一陣羨慕。
林晨沒有回頭。他跟在陳山虎身後,走進小院,在石桌旁坐下。
桌上一壺茶剛沏好,熱氣裊裊地往上冒,在午後的光線里像一縷正在消散的煙。
陳山虎坐在他對面,端起茶壺,給兩個人各倒了一杯。
茶水落在杯底,發出溫熱的水聲。
陳山虎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他沒有急著咽下去,像是在用那口茶的溫熱給自己一點緩衝的時間。
或許有些時候,讓林晨過早地接觸這些東西並不好。
他原打算等林晨再穩一穩,等他到了二品巔峰、準備衝擊三品的時候,再告訴他這些事。
可今天恰巧遇到了,沈擎的霸道,校場上那些看得見和看不見的壓制,
這些事像一張網,一層一層地罩下來,避不開,躲不掉。
既然已經撞上了,他索性就提前說了,就當是提前教學了,也省的以後還要再找機會。
「今天你也看到了。」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
「縣衙對武館武者的壓制力,不,或者說....是官府對天下武者的壓制力。」
林晨點點頭。
他沒想到老師說得如此直白,他以為老師會說一些「忍一時風平浪靜」
「實力到了自然就不用看別人臉色」之類的話。
可老師沒有,他直接把蓋子掀開了,把底下那些東西攤在桌面上,讓他看。
如果真是如此,既然武者如此沒用,同為三品也要看人臉色,那即便是走到武道巔峰又如何?
他心裡有一股鬱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他以為武道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路,以為只要足夠努力、足夠聰明、足夠能忍,
就一定能走到足夠高的地方。
可如果走到再高也要被官府壓著,如果三品武者也要在縣尉面前盤著,那這條路的意義在哪裡?
他練拳、淬體、打擂台,是為了讓自己活得有底氣,不是為了讓自己變成一個更好用的棋子。
他對武道的前路隱隱有些擔憂,這不是他想像之中的武道之路。
隨心所欲而不逾矩,可以做到想不做什麼,便不做什麼,這才是他心目之中的武道。
陳山虎擺擺手。
「唉,這非你我之過也,形式比人強,胳膊始終扭不過大腿!」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嘆息,又像是在陳述一件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實。
「只因這天下武道功法,本就是被閹割過的功法。」
林晨的眼神猛地一縮。
像是一根針扎進了某個他沒有防備的地方。
閹割?
被閹割的?被誰閹割?誰有那麼大能力閹割天下功法?
很快,他想到了沈擎那身官袍,想到了校場上那些站得筆直的兵丁。
難不成是....
陳山虎看到林晨似有所悟,悠悠地開口了。
「看來你已經猜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晨臉上:
「事實就是如此。越是流傳出來的功法,包括武館、宗門、道觀,
基本上修的都是閹割版功法。修煉這類功法,要麼前路斷絕,
到了某個境界就再也上不去了;要麼老年之後暗傷爆發,到了年紀便氣血衰敗而死!」
說完之後,他悠悠一嘆,像是把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終於說出了口,卸下了什麼重量。
林晨心頭一動。
果然嗎?
他以前就覺得奇怪,青林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為什麼看不到年紀大一些的館主或是教習。
即便是拳怕少壯,可是開武館,傳授武學應該沒問題吧,起碼經驗更足!
而且,正值當打之年的的三品也就老師幾人?那以前那些三品呢?
他發現三品,好像沒有一個年老的,這就像是一道看不見的門檻。
那就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他們活不到老!
想到這,林晨心中一陣發寒....如果真是這樣,那這背後太可怕了!
但他旋即眉頭微皺。朝廷為何如此做呢?
如果怕天下武者生了亂子,又何必散發閹割版武學?
直接禁武不就行了。
他在前世聽說過古代有個帝王,收繳天下兵器,鑄成十二銅人,以為這樣就能讓天下太平。
林晨當時便認為,沒有個人偉力的世界,在強大的個體也會死亡。
隨著個體的死亡,他的政令和規則都會隨著他的肉體一起消失。
所以那個帝王的朝代隨著他的死亡而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