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錢的人忙著做生意掙錢,沒空坐一上午;有閒的人要麼是富家子弟,要麼是退下來的老人。
武者,尤其是有些名堂的武者,更是沒時間坐這聽一上午的評書,
他們練拳的功夫都不夠用,哪來的閒工夫聽人說書?
林晨看了小二一眼:「二樓,約了人。」
林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小二的眼神卻是亮了一下,像是一盞燈被人擰亮了燈芯。
「您是林晨吧!客官樓上請!」
顯然約林晨的人早就跟小二說清楚了,見到之後直接引上來就行。
小二側身引路,帶著一種「您來對了」的熱絡,在前面引著林晨上了樓梯。
木質樓梯在林晨的腳下咔咔作響,踩上去能感覺到木板微微的彈性,帶著一種老房子特有的、微微搖晃的踏實感。
林晨一邊走一邊掃了一眼茶樓的格局。
一樓是大堂,類似前世的酒店大廳,散落著十幾張方桌。
桌與桌之間隔著不算太遠的距離,坐滿了人。
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交頭接耳低聲說話,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大堂中央那一張鋪著紅布的小木桌。
桌上放著一把摺扇、一塊驚堂木、一盞蓋碗茶。
說書人坐在桌後,一身灰布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臉上的表情隨著故事的內容不斷變化,時而激昂,時而低沉,時而拍案而起。
「啪——!」
驚堂木在桌面上猛地一拍,聲音脆亮。
大堂里頓時爆發出一陣喝彩聲,有人叫好,有人拍桌子,有人把銅板扔到台前的小碟子裡。
說書人端起蓋碗茶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咽下去,然後繼續開口,聲音洪亮,
吐字清晰,隔著一樓大堂的天井,連二樓的走廊里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看到林晨看向大堂,小二很是機靈地接了一句:
「客官,這說的是鐵刀蕩寇錄,講的是前朝一位武者單槍匹馬剿滅一群山匪的故事。」
林晨點點頭。
倒是他沒聽過的故事。
他以前在青牛鎮的時候也聽過說書,但鎮上的說書人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段子,早就聽膩了。
城裡的說書人講的東西到底不一樣,連名字聽著都比鎮上的有氣勢。
很快上了二樓,光線暗了幾分,像是從熱鬧的市集走進了靜室。
二樓幽靜了不少,古色古香的,木質欄杆雕著花紋,牆上掛著字畫,角落裡擺著蘭花。
腳下的地毯厚實柔軟,踩上去沒有聲音。
一眼望過去,二樓是回字形的格局,一圈包廂圍繞著中間的天井,
包廂之中有一個小木窗,只要把小木窗打開。
坐在包廂里,可以直接看到樓下大堂的說書台,聽得清說書人的每一個字,卻不會被大堂里的嘈雜打擾。
果然設計這茶樓的人,是花了心思在裡面的。
顯然,二樓的消費要比一樓高不少。
林晨在心裡默默估了一下,光是這地毯、這字畫、這蘭花,就不是普通人能負擔得起的。
坐在這裡喝一壺茶的錢,怕是都夠在他們青牛鎮吃幾天的飯錢了。
他暗暗咂舌,但面上不動聲色。
小二引著他來到一處房門前。
門框上方掛著一塊小木牌,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寫著六個字:甲子十九號房。
小二敲了敲門,隔著一層木門,聲音不高不低:
「客官,您的客人來了。」
片刻的沉默。
然後門內傳來一道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讓人聽清楚的從容。
「進。」
林晨擺擺手示意小二離開。小二識趣地躬身退下,腳步聲在地毯上消失得很快。
林晨推開門,大踏步走了進去。
房間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窗邊的位置,光線最好,午後的陽光從半開的窗戶里斜照進來,在桌面上畫出一道溫暖的光帶。
一個人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端著茶盞,微微偏過頭來看著他。
逆光里看不清眉眼,但那個輪廓林晨認識.....是王衡。
林晨心頭一動。
果然是他。
在學徒給他帶話說「功法的事」之時,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王衡。
初始還有些不確定,因為王衡今天在擂台上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沒做,只是坐在高台上喝茶,像是來郊遊的。
可除了他,還有誰會用「功法」這兩個字來約他?
還有誰會在一天之內就找上門來?
林晨想過王衡可能會來找自己,可是沒想到竟然這麼快。
他以為至少要等幾天,等風頭過去,等各方把今天的事情消化得差不多了,王衡才會出手。
可他今天下午就來了,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說辭,
只等著他打贏那一場,然後順理成章地坐在這裡等他。
王衡一指身前的座椅,動作不大,帶著一種主人式的隨意。
「坐。」
林晨也不客氣,直接上前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幾樣小點心,精緻的白瓷碟子裝著,有桂花糕、綠豆酥、杏仁餅,
都是他沒有見過的樣式,比街邊攤子上的精細得多。
不吃白不吃,這等地方說不得以後就沒機會過來了。
他伸手拿起一塊綠豆酥,塞進嘴裡。
王衡一直微笑地看著他,沒有準備說話。
他端著茶盞,像是品茶,又像是在等著什麼。
而林晨也沒有準備說話,他在咀嚼。
不是刻意沉默,是嘴裡那塊綠豆酥確實不錯,入口即化,甜而不膩,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咽下去,又拿起一塊桂花糕。
樓下,驚堂木再次響起。「啪——!」
「卻說那鐵牛鎮中,有山匪三十六人,各個身懷武藝,為首的更是三品巔峰……」
聲音從一樓傳上來,隔著門板和地毯,沒有那麼響了,但依然清晰可聞。
下一刻,說書人的聲音隨之拔高,像是在講述某個關鍵的時刻,大堂里安靜了一瞬,然後又是一陣叫好。
林晨低頭吃點心,沒有抬頭。
王衡端著茶盞,也沒有說話。
樓下說書人的故事進入了高潮,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王衡終於放下了茶盞,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