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完之後,沉默了一瞬,然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僅僅只是,固本培元嗎……」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有些細微失望的意思,又像是在品味什麼。
「那就對了。」
「對了?」
林晨不解,搞不明白這王衡在搞什麼名堂。
他說的那些話半真半假,像是一塊塊拼圖散落在桌上,他自己都不知道拼出來的會是什麼圖案。
可王衡的反應像是從那些碎片裡認出了什麼。
全是他的腦補!
王衡繼續道,語氣里微微有些失望,但還是帶著一種「雖然不完全如意但也算可以接受」的克制。
「雖然不是什麼攻擊類的法門,不過固本培元也不錯了。對於彌補身體根基也是不錯的。」
林晨沒有接話。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兩遍,彌補身體根基。
好像這種特殊的法門不僅僅是有固本培元之類的,還有攻擊性的手段?
王衡果然知道些什麼。
不等林晨思索,王衡那邊再次問道,眼神悠悠:
「那你是如何練成的呢?有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有沒有什麼儀式?」
來了。林晨心頭一顫。
這個問題恐怕才是王衡真正想問的。
前面的那些話、那些鋪墊、那些「固本培元也不錯」的安慰,都是為了這一句話鋪的路。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握了一下又鬆開,面上不動聲色,微微皺眉,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我也不清楚。看了那紙上的東西之後,我感覺就好像有一種路線……」
他故意放慢了語速,像是在一邊想一邊說,磕磕絆絆的,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語氣。
「什麼路線?」
王衡的目光灼灼地落在他身上,像是一盞燈被擰到了最亮。
「就是……就是像樹根一樣。」
林晨好似才想起這個詞一般,恍然大悟說出來。
這話一出,王衡再次陷入沉思。
他的口中喃喃自語,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又像是在咀嚼那個比喻。
「樹根嗎……為什麼會是樹根?樹根明明沒用啊!」
林晨微微低下頭。
低下的頭顱遮掩了他的表情,讓他的觀察變得更隱蔽。
他從眼角餘光里看著王衡的一舉一動,他的手指停在了椅子扶手上,不再叩動;
顯然在對比林晨前後的話語。
林晨現在已經知道,王衡與其說關心自己練沒練成,還不如說是關心到底是如何練成的。
他說的那些話,翻來覆去,繞來繞去,核心只有一個,你是怎麼做到的?
用什麼方法?有沒有什麼特殊的環境或條件?
如果林晨直接對答如流,或是編造一個漏洞百出的答案出來,王衡未必會信。
而且他說「樹根」這個比喻是從老槐養身法的文字里自然延伸出來的,是練過的人才能說出來的感覺,不是瞎編的。
所以半真半假才最有迷惑性!
不過能不能瞞過他,還不好說,至於為什麼要瞞?
在不知道別人的意圖之前,交出自己的底牌就代表了自己沒有了價值!
而沒有價值的人,在商人的眼裡怕是都不算事人!
這是他今天在演武場上學到的道理!!
就在林晨忐忑之際,王衡又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分:
「中途你有沒有接觸過什麼東西之類的?比如說……藥物?或是別的?」
林晨心頭一動。
這個王衡果然知道些什麼,不過卻是不多。
他問的是「藥物」和「別的東西」,明顯是他知道修煉這門功法可能需要某種外物輔助,但他不確定那是什麼。
他不確定,所以才來問他。
林晨再次露出沉思之色,眉頭微微皺起,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桂花糕上,像是在努力回憶那天的每一個細節。
「那天我記得……」
他慢慢地說著,像是在翻開一本很久沒看的舊帳本,一頁一頁地往前翻。
「……吃了飯,打了兩套拳,還有個弟子用木棍碰了我一下……」
說到這,他抬起頭,正對上王衡的目光,心頭一驚!
王衡正用一種野獸的目光看著他,眼裡有貪婪有審視,還有一種思索的打量。
林晨趕忙移開目光,同時眉頭皺得更深了,臉上的表情從「努力回憶」變成了「想不起來了」的懊惱。
「哎呀,事情太多了,想不起來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真的想不起來的事,
帶著一點點無奈,一點點抱歉,一點點你怎麼這麼煩的些微抱怨。
這個度很難把握,但他把握住了。
因為他前世研讀過真正的心理學,真實的情況就是這樣,大部分人回憶某件事的時候,
細節是模糊的,是會遺漏的,是需要別人提醒才能想起來的。
只有編造的東西才會有完美的邏輯鏈條,
才會有「我記得那天天氣很好,我穿了件藍色的衣服,出門的時候遇到了隔壁的王嬸……」
這種滴水不漏的敘述,恰恰是最大的破綻!
而真實的東西往往是,有印象,但說不清楚。
果然下一刻,王衡打量的目光收斂了。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像是終於把某個問題在心裡放下了。
他的眼神從審視變成了沉思,從沉思變成了某種「雖然沒得到全部答案但也夠了」的瞭然。
林晨心頭微松。他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
王衡的問題也算是有了個交代,雖然他沒有說實話,但他也沒有全然說謊。
他只是掩蓋了一些真實的東西,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即便到時候,事情敗露,王衡問起,他也有說法。
就算到時候王衡知道了無根之木,是何物,他也可以說,當初給你說了有個學員用木棍碰了我一下,這種無意識的回憶。
當做託辭。
王衡的目光從林晨臉上移開,落在窗外,臉上有些落寞。
樓下說書人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像是在講一段打鬥的高潮,
驚堂木拍得啪啪響,隔著樓板傳上來,反倒顯得這間雅間更加安靜。
「果然.....我是沒有天賦之人嗎?」一聲輕嘆,聲音低到林晨都險些聽不清。
林晨沒有急著說話,若無其事,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