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林晨的血肉通紅,皮膚表面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
像是一根被燒透了的烙鐵,放在鐵砧上等著被鍛打。
他的肌肉在微微跳動,每一次跳動都比上一次更有力、更結實。
他的呼吸聲變得粗重,胸腔起伏劇烈,每一次吐息都帶著一股白氣,
在午後的光線里迅速消散。
然後,他動了。
他順著蠻牛煉肉的運功路線開始煉化鐵牛骨,每一式都比平時慢了三分,
但每一式都比平時重了不止三分。
血肉之中,隱隱有蠻牛的叫聲傳出來。
低沉,厚重。
像是有一頭蠻牛被關在他的胸腔里,正在一下一下地撞著肋骨,想要衝出來。
..........
青林縣,縣衙大堂。
沈擎坐在主位上,身板挺直,像一尊鑄鐵的雕像。
堂下兩側站著幾名捕頭,腰挎長刀,腰間鐵鏈嘩啦作響,站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
在他們旁邊還有一個人,氣息與捕頭們截然不同。
那人身穿一襲重甲。
鐵質甲片層層疊疊,從肩甲到胸甲到裙甲,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發亮,
在透過大堂天窗的光線下泛著暗沉沉的金屬光澤。
他站在那裡,像一堵移動的牆。
虎背熊腰,肩寬膀厚,和沈擎一樣骨架寬大,站在那裡渾然一體。
重甲無論在何種時候都是一種威懾,披甲之人與不披甲之人站在一起,氣場完全不同。
甲冑不會說話,但它本身就是一種宣言,我背後有朝廷,
我身上有鐵,我站著,你就得退後。
朝廷威懾天下武者,靠的是什麼?
第一是強大的武力,層層設計的官方的武者體系,
從縣尉到郡尉到道尉,層層疊疊,每一個層級都掌握著碾壓同階的戰力。
第二則是更強大的裝備。
重甲、兵器、守夜油、各種朝廷專屬的制式武器,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優勢。
當強大的個體力量配上橫跨百戰的重甲,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就是簡化版的銅皮鐵骨。
天賦不夠,資源來湊!
尋常武者的皮膜淬得再硬,也扛不住勢大力沉的重甲劈砍;
尋常武者的拳頭再重,也未必能鑿穿一層精鐵甲片。
這也是朝廷壓箱底的手段之一,沈擎能把縣城武者牢牢握在手裡,
靠的就是這身鐵,靠的就是那些穿著鐵的人。
此人正是縣城兵營的王都頭。
縣尉掌管一縣武備,不是說說的。
一縣武備除了縣衙的三班捕快之外,最重要的是兵營,前者維持治安,後者鎮壓一切不安分的勢力。
這兩處是沈擎最大的倚仗,缺一不可。
一名捕頭正在匯報。
他面前攤著一卷文書,紙頁泛黃,邊角捲起,顯然是翻過很多次了。
他的手指在紙面上點著,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大人,已經查明了。這趙橫江的身份十分可疑。
本縣確實未有這號人物,查遍了所有武館、家族、商行的名錄,都沒有他的記錄。
他是外縣來的,這一點已經確認了。」
他頓了頓,翻了一頁紙。
「根據卷宗,此人倒是和之前郡城下發的那份通緝文書上的一名二品案犯十分相似。
身材、年齡、體貌特徵,都對得上。練的也是腿法……」
他抬起頭,看著沈擎。
「所以……屬下有理由懷疑,此人極有可能是用了某種偽裝的手段,
混入我青林縣的助拳之中。」
沈擎虎目一凝。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那捲文書上,像是一塊石頭落進水裡,
水面微微震盪了一下,很快恢復了平靜。
如果趙橫江在此,一定會驚訝縣衙的手段。
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將他的底細摸清了大半!
「所以,你說這人極有可能是偽裝的一品?」
那捕頭點點頭:「很有這個可能。」
沈擎眉頭微皺。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把這條信息和之前得到的線索串在一起,確認它們是否吻合。
「如此說來,我青林縣一個小小的助拳活動,倒真是吸引了一條外地的過江猛龍。」
他輕笑兩聲,只是那笑聲里沒有多少笑意。
一個小小的助拳活動,一個外縣來的二品案犯,
一個練了禁忌功法的武者,還有一條他還沒查明的暗線,這怎麼看都不是巧合。
一個可疑人物,費勁千辛萬苦,甚至不惜壓制自己的品級混進青林縣,只為了打一場助拳?
這本身就不合理。
王都頭此刻抱拳道:
「沈大人,既然不合理,那這助拳活動還算數嗎?這藥材份額還給趙家嗎?」
沈擎微微笑道:「給,當然給。不給,這戲有些人就唱不下去了。」
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又淺了一分。
「東西照給,該怎麼做就怎麼做。讓那些人以為他們沒有暴露,
讓他們以為我們還蒙在鼓裡。他們想唱戲,我們就搭台子。他們想演,我們就看。」
他又對幾個捕頭和王都頭低聲耳語了幾句。
幾個捕頭和王都頭聽著,紛紛點頭,表情從認真變成了瞭然,
從瞭然變成了一種「明白了」的默契。
隨後各人領命散去,腳步聲在大堂外漸漸遠了。
沈擎一個人坐在大堂里。
午後的光從高處的窗欞透進來,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他的臉上才微微露出一絲玩味之色,那表情不像是審案時的莊重,
也不是議事時的威嚴,更像是在心裡盤算一件有趣的事。
相比於趙橫江、相比於改良者組織、相比於那些藏在暗處的線頭,
他更關心的則是那個叫林晨的年輕人。
一開始,他對林晨只是有些興趣。
一個中等根骨的武館真傳,打贏了一場助拳,雖然讓人意外,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了。
這種事在青林縣每年都會發生幾回,不值得他特別關注。
黑馬每隔幾年就要出一匹!
可現在不一樣了。
這匹馬黑的有些過頭了!
他知道了趙橫江的真實身份,一個二品案犯,偽裝成的一品。
一個二品底子的武者,即便壓制了品級,
他的肉身、他的經驗、他的戰鬥本能,也不是一個正常的一品能抗衡的。
可林晨贏了,正面擊敗,乾淨利落。
這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