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是家信,母親寫的,老宅那邊應該不會多想。
不會引起什麼誤會。
他這麼安慰自己,點了點頭,跟上林晨的步子。
很快,兩人來到了城門外。
城牆根下,一排馬車和驢車停在那裡,
有輕蓬的,有敞斗的,也有的乾脆只在板車上鋪了層乾草。
趕車的漢子們三三兩兩蹲在牆根下,有的在啃乾糧,有的在打盹,
騾馬的氣息混著草料味,在晨風裡散開。
這些都是跑短途的,從縣城到下面的鎮子,一趟來回,掙幾個銅板,養家餬口。
價格比馬車行那邊便宜不少,當然驢車的速度和舒適度肯定是比不上正兒八經的車行馬車的。
看到兩人出城,瞬間有幾個人圍了上來。
「二位爺,去哪兒?」
「青牛鎮?柳溝集?我這兒馬車快!」
「驢車!驢車便宜,三十文就拉!」
聲音此起彼伏,像一群爭食的麻雀。
周文彥沒有理會他們,徑直走向一輛停在不遠處的輕蓬馬車。
那輛馬車停在城牆根靠東的位置,收拾得乾淨,
車廂上搭著青色布蓬,輪轂結實,拉車的是一匹棗紅馬,正低頭嚼草料。
車旁邊守著個夥計模樣的人,十六七歲,青布短打,正靠在車轅上發呆。
看見周文彥,那夥計一個激靈,小跑著迎上來。
圍著的幾個攬客的漢子見狀,知道是約好了的,也不糾纏,
各自散開,又回牆根下蹲著去了。
周文彥指著那輛輕蓬馬車道:「林表弟,這就是了。」
林晨掃了一眼馬車。
車廂不大,坐三四個人綽綽有餘,再多就有些擠了。
不過接爹娘回城剛好夠用。
馬是好馬,膘肥體壯,不是那種拉貨的老馬。
他點點頭,沒說什麼,跟著周文彥往車前走。
那夥計手腳麻利,已經把腳凳搬下來了。
「客觀,您慢些!」
林晨點頭,正要彎腰上車。
一道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幾分不確定。
「林晨?」
林晨回頭,循著聲音看過去。
城牆根下,一輛灰撲撲的驢車停在角落裡,車轅上靠著一個人,
粗布衣裳,挽著袖子,嘴裡叼著一根草莖,正眯著眼打量他。
那人半個身子躺在車板上,顯然是才注意到這邊的場景,剛剛還在打盹,這會兒已經坐直了身子,
臉上的表情從迷糊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林晨一眼認出,王賴子。
青牛鎮上唯一一家有驢車的人,平日裡靠著青牛鎮道縣裡拉短途的活計養家餬口。
當初林晨和林大山來縣城時,就是坐他的車。
王賴子這個人雖然有些貪財,說話也有些油滑,但鄉里鄉親的,
誰家有個急事叫他跑一趟,他也從不多收錢,算是個厚道人。
「王叔!」
林晨上前打了聲招呼。
不管怎麼說,當初人家載了他和林大山一程,而且好像也沒收錢,這個情面還是要記的。
王賴子點點頭,嘴上應著,心裡卻犯起了嘀咕。
不對啊。
林家老宅那邊傳出來的消息,不是說這小子在城裡借了賭債,債務纏身,被人追得滿街跑嗎?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林晨兩眼。
這林晨,跟一個月前好像完全不一樣了?
當初坐他車的時候,還是個半大小子,瘦瘦的,看人的時候有些怯生生的,說話聲音也不大。
可這會兒站在他面前的林晨,腰板挺直,穿著一身乾淨利落的短打,
雖然布料不算名貴但收拾得整整齊齊,最要緊的是那股精氣神,
那雙眼睛裡沒有怯意,而是帶著一種淡淡的底氣,讓人不敢小看。
他想起鎮上最近傳的那些話。
說林晨借了賭債,債務纏身,在城裡混不下去了,還說林大山為這事急得頭髮都白了一片。
那些話傳得有鼻子有眼的,像是有人親眼看見林晨在賭場裡被人追債一樣。
可今天一看這林晨,他立馬覺得不對勁了。
這哪裡像是債台高築的人?
他王賴子走南闖北這麼多年,什麼人沒見過。
這小子身上這股勁兒,哪像是欠了一屁股債的人?
倒像是債主。
「王叔怎麼了?」
林晨問了一句。
王賴子連忙搖頭,把那點小心思壓下去:「沒事,沒事。」
林晨點頭,對王賴子笑了笑:
「王叔,我還有事,先走了。回頭有空再聊!」
王賴子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好,好,你先忙!」
林晨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上了馬車。
周文彥也跟著爬上去。
那夥計見兩人坐穩,車鞭一揚,啪地甩了個鞭花。
「速度快些。」
林晨的聲音從車廂里傳出來。
夥計愣了一下。
這話說得不急不緩,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後脖子一涼,手比腦子快,鞭子已經落下去了。
棗紅馬小跑起來,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顛簸著往青牛鎮的方向駛去。
車廂里,林晨靠著車壁,眉頭卻是微微皺起。
王賴子剛剛那個遲疑的反應,他看得清清楚楚。
嘴上說著「沒事」,眼神卻在他身上轉了好幾圈,
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比較什麼,那不是遇見熟人該有的反應。
他如今對周圍環境的變化何其敏銳。
更何況這些只是普通人,
老槐養身法在體內紮根之後,別人身上情緒氣場的細微波動,就像水面上的漣漪,瞞不住他。
王賴子那點心思,根本藏不住。
家裡絕對出事了。
他一隻手搭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沒有跟周文彥說話。
車窗外,官道兩旁的樹影飛速後退。
王賴子看著那輛輕蓬馬車越走越遠,在官道上縮成一個小黑點,這才重新躺回驢車上。
他咂了咂嘴。
「嘖嘖。」
空穴來風啊。
林家老宅那邊傳出來的消息,說是什麼林管事托關係借錢把兒子送進武館,
結果林晨在城裡被花花世界迷了眼,也借了高利貸。
這話在鎮上茶鋪里都傳遍了,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這些都是鎮子上不知道從哪傳出來的,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連他這種不愛聽閒話的人都聽了好幾耳朵。
可今天一看林晨,他便知道,怕是有人在造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