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子身上哪有半點落魄的樣子？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他心裡都打了個突。
怕是有人在造謠。
再想起林家老宅那邊這幾日的動作，王賴子嘆了口氣，
搖了搖頭，臉上浮起一絲看好戲的表情。
這下，有好戲看了。
......
青牛鎮，豐裕米行。
張家的一處糧食產業，也是鎮子上最有實力的糧商之一。
門臉不算大，但招牌擦得鋥亮，門前掃得乾乾淨淨，
櫃檯上常年放著幾樣新到的雜糧樣品，用白瓷碗裝著，擺得整整齊齊。
往常只要說一句「在豐裕米行做工」，甭管是扛包的還是記帳的，到哪都是一種體面。
不過這種體面不包括最近的林大山。
往常這種體面他也是有的。
他是米行的管事，管著進貨出貨、帳目流水、夥計調配，
雖然不是什麼大人物，但在青牛鎮這種地方，也算是能說得上話的角色。
可不知從何時起，這種體面就慢慢消失了。
是從林家老宅分家開始的？
還是從送晨哥兒去縣裡學武開始的？
他已經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那些人看他的目光，從「林管事」變成了「林大山」，
從「您」變成了「你」，從熱絡變成了客氣，從客氣變成了，該叫你做什麼你就去做什麼的態度。
「林管事。」
一個扛包的漢子走過來，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叫的是「林管事」，派的卻是扛包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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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會兒還有一車糧食過來，你去那邊搭把手。」
林大山抬起頭，看了那漢子一眼。那漢子把頭低下去，避開他的目光。
林大山沒有追問，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好嘞。」
他放下手裡的筆，站起身，卷了捲袖子。
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他一直都是做這個的，絲毫沒有身為管事卻被拉去扛包的失落。
那漢子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轉身走開了。
他只是一個傳話的，上面怎麼說，他就怎麼做。
至於原來的管事為什麼現在要去扛包，那不是他該問的事。
櫃檯旁邊的帳房裡，幾個學徒正湊在一起低聲說話。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又不會讓人覺得是在故意說給誰聽。
「嘖嘖，有些人啊，臉皮是真厚。」
「誰說不是呢，做人啊，最重要的是要認清現實。
該是什麼身份就做什麼事，非要端著架子不放，那才叫難看。」
「家裡沒錢，還要送自家孩子去學武。這不害人害己嗎？
學武要花多少錢，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可不是嘛！你看看，我就說不成吧。鄉下孩子沒見過城裡的世面，
進了城哪經得住那些花花世界的誘惑？這下學壞了吧……」
幾個聲音從櫃檯方向傳出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和刻薄。
說話的是一個帳房先生，四十來歲，瘦臉，留著兩撇小鬍子，
說話的時候眼睛眯著，嘴角帶著一絲似有似無的笑。
他沒有指名道姓，但每一句話都像是在說給某個人聽。
旁邊還有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穿著綢袍，手裡端著一盞茶，正是接替原來李掌柜的王掌柜。
米行的規矩向來嚴，夥計幹活時不許交頭接耳，可涉及到林大山這條規矩好像就自動消失了。
他非但沒有制止這些閒言碎語，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縱容的笑意。
顯然，沒有他的默許，這些人不敢在店裡如此放肆。
林大山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剛放下的那支筆，指節微微泛白。
他知道他們在說什麼，說他自不量力，說他不配當管事，
說他送兒子去學武是痴心妄想，說他兒子在城裡學壞了，高利貸、賭博、欠了一屁股債。
就差直接點他的名字了。
他想反駁，想告訴他們晨哥兒不是那樣的人，
想告訴他們晨哥兒打小是個有主見、有大智慧的孩子，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讓他操過心。
他無數次想去城裡看看，想親眼看看晨哥兒過得怎麼樣，想確認那些傳言都是假的。
可是想想還是算了。如今自己早已不是那個體面的管事了。
他去了，只會讓晨哥兒臉上無光。
萬一那些傳言是真的……他不敢往下想。
「咕咕咕！」
門口傳來一陣車輪聲，新的糧食到了。
一輛騾車停在米行門口，車板上摞著幾袋糧食，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車夫正在解繩子，等著有人來卸貨。
林大山把筆放回桌上，默默地朝門口走去。
看著林大山離開的身影，剛才出言的那個帳房先生忽然有些忐忑。
他轉過頭，看向那個大腹便便的王掌柜，聲音壓低了幾分：
「王掌柜，這樣不好吧……萬一傳言不實……」
他的目光有些閃爍。
有小道消息說李掌柜那邊說不定還能再次得到重用，
到時候林大山這管事的位置，說不定還能起來。
到時候人家又是管事了，這臉往哪兒擱。
那他們今天說的這些話，將來可都要還回去的。
王掌柜冷哼一聲，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那雙被肥肉擠成兩條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耐煩。
「哪有這麼簡單！今天林大山的大頭夢就到頭了！」
送孩子去學武？
連他都不敢。學武那是什麼花銷，光入門的一副藥就得多少銀子。
把錢往裡砸，十有八九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他都不敢，林大山憑什麼。
王掌柜端起茶壺，又灌了一口。
一個和家族鬧掰了的管事，憑什麼就覺得自己兒子能靠練武翻身？
他不信。
那些傳言，他信了，而且願意信。
「是是！王掌柜說得對！」
「可不是嘛，人啊，就得認清自己的位置。」
「林大山就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周圍一片附和聲。
眾人嘴上應著，心裡卻門清。
什麼送孩子學武不自量力，都是場面話。
真正的原因，是林大山這管事的位置，擋了王掌柜的路。
林大山是老掌柜用的人，老掌柜退了，新掌柜上任，一朝天子一朝臣，換人是早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