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王掌柜做得難看了些。
你把人家降了職也就罷了，還要當眾羞辱，還要縱容夥計嚼舌根，
還要把人從帳房裡攆出去扛包。這吃相，著實不太好看。
而且這些傳言，說林大山兒子在城裡欠了賭債、學壞了，
隱隱都是從林家老宅那邊漏出來的。
這就讓人看不懂了。
林家老宅那邊，跟林大山不是一家人嗎？何必坑害自家子孫。
看不懂歸看不懂，沒人會替林大山出頭。
王掌柜掃了一圈眾人的臉色，不緊不慢地呷了口茶，悠悠說道：
「事到如今，也沒必要瞞著你們了。」
他頓了頓，享受了一下所有人目光聚過來的感覺。
「今天，就是林大山顏面掃地，在青牛鎮混不下去的日子。」
說完嘿嘿一笑。
這可不是他心狠。要怪，就怪林家老爺子那邊看不得林大山過得舒坦。
他王掌柜不過是順水推舟，賣個人情罷了。
眾人眼睛一轉，互相遞了個眼色。
難不成今天又有熱鬧可看？
這鎮子就這麼大，而且夜晚也沒什麼娛樂活動，
天一黑家家戶戶關門閉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誰家出了點什麼事，誰家婆媳吵架了，誰家孩子在城裡闖禍了，
誰家老頭老太太又鬧矛盾了，這些家長里短的事，都要被拿出來說道說道。
.....
林家老宅。
鎮子最中心的位置，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老舊的匾額，
上面寫著「耕讀傳家」四個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還能看出來當年刻字的時候是用了心的。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牆角種著一叢竹子，風一吹沙沙作響。
林老爺子最近的心情不知怎地是越發好了。
他坐在主位之上，手裡捏著一根旱菸杆，他抽一口，吐一口，
煙霧在面前繚繞，遮住了他半張臉上的表情。
他眯著眼，像是很享受這一刻的安靜，又像是在等什麼消息。
當然，最順眼的還是他那個在書院讀書的好孫子。
正想著，門口人影一閃。
林耀祖貼著門框往裡走，步子放得極輕，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
「耀祖啊。」
林老爺子吐出一口煙，聲音裡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溫吞。
「過來，給爺爺看看，最近在書院都讀了什麼書。」
林耀祖渾身一個激靈。
他剛溜進院子，還沒來得及回屋，就被爺爺叫住了。
他的腳步頓住了，臉上堆起一副乖巧的笑，但心裡卻在嘀咕，
難不成是一直賴在家裡，被發現了？
可是他也不敢走啊。
去了城裡，那些債主可不是好糊弄的。
上次那些人來堵他的時候，他連後門都沒來得及跑，是從窗戶翻出去的。
要是再被堵住，說不得到時候給他斷手斷腳，那就麻煩了。
與其這樣，還不如躲在家裡安全點。
起碼他爺爺在書院那邊和幾個夫子山長都有交情，那些債主就算知道他在家，也不敢上門來鬧事。
在家多待幾天，問題應該不大吧？
「來了，爺爺！」
林耀祖應了一聲，換上一臉乖巧的表情，腳步卻是慢慢騰騰的，走三步蹭一步。
他不太情願陪爺爺說話，每次都要被問「書讀得怎麼樣」
「夫子有沒有誇你」
「秋闈有沒有把握」，
這些話題他一個都不想聊。
但爺爺喊了，他不能不應，畢竟他還指著老爺子幫他還債呢！
林老爺子看著林耀祖慢慢走過來，那副乖巧的樣子讓他很是滿意。
他覺得耀祖這孩子雖然瘦了些、懶散了些，但態度是好的，對長輩是恭敬的，
不像某些人，
他想到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林大山，想到那個從來不聽話的孫子林晨，
面上有些不自在，不過，又很快恢復了平靜。
因為，今天之後，這些問題就都解決了。
林耀祖眼珠子轉了轉。
爺爺今天心情似乎不錯。
煙杆敲得輕，說話的語氣也比往常緩，臉上那股子「一家之主」的威嚴里摻了幾分難得的慈愛。
這種時候開口要錢，成功率最高。
他正要張嘴。
一道身形急匆匆從外頭進來，腳步聲又快又沉，踩得堂屋地面咚咚作響。
林耀祖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眉頭微微一皺，
旋即抹平，換上一副乖巧的模樣。
來人是他爹，林大海。
林家幾個兄弟里的長子，四十出頭的年紀，臉上沒什麼褶子，
一看就是保養的不錯，小日子過得舒坦，沒什麼操心的事。
林大海一路小跑進了正堂，看見林耀祖杵在那兒，愣了一下，腳下一頓。
「耀祖？你怎麼還沒回書院！」
林耀祖喉嚨里的話還沒組織好，旁邊就炸了。
林老爺子一杵拐棍，杖尾砸在青磚地面上，咚的一聲悶響，菸灰都震落了幾撮。
「是我讓耀祖在家多陪陪我這個老頭子的！不行嗎！」
林耀祖一聽有人給他解釋，面上一喜，但旋即又把那喜色壓了下去，
換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像是受了什麼冤枉似的。
他低著頭，嘴角撇著，肩膀微微縮著，
那模樣像是被人誤解了又不敢解釋的樣子，演得恰到好處。
林大海狐疑地看了兒子一眼：
「是嗎？爹，你可不要給這小子打掩護。」
他總覺得林耀祖這次回家待得不對頭。
這次在家裡待的時間太長了，書院又不是沒課。
按照他對這個兒子的了解，只有在外面闖了禍才會這副德性，回窩裡貓著，讓老爺子當擋箭牌。
想到這他心下越發覺得這個判斷是對的，正要問清楚些。
林老爺子把煙杆往桌上一擱：
「那是自然！書院讀書辛苦，正好這些日子在家好好補補。你看看耀祖，都瘦了。」
林大海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
「可是爹，書院讀書也不能落下。秋闈近了，不能耽擱。」
秋闈兩個字一出來，林耀祖心裡咯噔一下。
他知道這下怕是賴不住了。
秋闈是老爺子最看重的事，要是因為在家「休養」耽誤了正經課業，
老爺子再疼他也不會答應。
他正盤算著怎麼圓，林老爺子先開了口。
「耀祖，你先回房吧。」
老爺子語氣平穩，像是在說一件板上釘釘的事。
「你要的銀子，明天就能有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