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祖愣了一下,然後臉上壓不住的喜色湧上來:「多謝爺爺!」
他是以秋闈需要打點為由要的銀子。
以前那些要錢的手段,買筆墨、交同窗份子錢、給夫子送禮,
用得多了,老爺子雖然沒說什麼,但給錢的速度明顯慢了。
這次換了個新名目,效果立竿見影。
他心裡盤算了一下數額,又趕緊補了一句給自己聽,這次一定不賭了。
還了舊債就收手。
他轉身回屋,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多了。
林大海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總覺得不對勁。
這次要的數目,加上林耀祖這幾個月時不時回家拿錢的頻率,
粗粗一算,花在耀祖讀書上的銀子,比送人去練武還多。
練武費錢他是知道的,隔壁鎮上老趙家送兒子去武館,
一年花了幾十兩,最後一事無成,到處跟人訴苦。
他家耀祖讀書,花的比那個還多。
「爹,耀祖那邊,您有些太縱容了。」
林老爺子冷哼一聲,重新把煙杆塞進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你懂個屁。」
「書院的夫子山長,哪個不需要交好。耀祖跟城裡那些公子們來往,
對林家以後也是一條路。鼠目寸光。」
「哦。」
林大海應了一聲。
交好城裡的公子,這話老爺子說了不下十回了。
可回回都是往外掏銀子,從沒見哪個公子幫林家辦過什麼事。
林家在青牛鎮的地位也沒見往上漲。
當然,這話他是不敢說的。
老爺子器重林耀祖,順帶著他們一家也能分潤些好處,
每月多幾兩銀子的花銷、年節時比別人多一份節禮、年底的分紅,
老爺子手鬆一松,落到大房碗裡的就比別人多幾塊肉。
這些東西雖然不算大,但在青牛鎮這種地方,
已經足夠讓一家老小過得比旁人滋潤許多。
他要是跟老爺子唱反調,這些東西就都沒了。
很快,正堂里安靜下來。
煙味還沒散,在房梁底下盤著,灰濛濛的一層。
林耀祖的腳步聲已經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偌大的堂屋裡只剩父子二人。
林老爺子把煙杆從嘴裡拿下來,在桌腿上磕了兩下,菸灰簌簌落了一地。
他臉上那股慈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收了個乾淨,只剩一層冷硬的殼子。
「都聯繫好了嗎?」
林大海一個激靈,脊背不自覺地繃直了一瞬。
這種語氣,他只在很多年前見過一次。
那時候林家還是個二流門戶,老爺子硬生生把林家帶上了青牛鎮的巔峰。
憑的就是這股子勁兒。
每當這種時候,他似乎都能從老爺子身上看到當年那股,帶著林家走上青牛鎮巔峰的氣勢。
那種篤定、不容置疑、那種「我說什麼就是什麼」的決斷力。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聯……聯繫好了。」
林老爺子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旱菸杆抬起來,又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緩緩噴出。
林大海卻是猶豫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有些話堵在喉嚨里,不吐不快。
他最終還是開口了:
「爹,這樣不好吧……終歸是……一家人。」
話音還沒落,老爺子的目光就冷冷地扎過來了。
一家人?
林大山送林晨去學武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一家人了。
他林老爺子沒有管不住的兒子,也沒有不聽話的孫子。
當初分家的時候,路就選好了。
各走各的,誰也別拖累誰。
現在林大山在鎮上壞了林家的名聲,已經沒什麼價值了,那就是攔在路中間的石頭。
踢開就是了。
林大海被老爺子盯著,目光像兩根釘子,釘得他渾身不自在。
他縮了縮脖子,訕訕地移開視線。
然後他聽見老爺子的聲音,冷酷得不像是在說自家血脈。
「一家人?」
林老爺子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路是他自己選的,後果也該他自己擔著!
林大海被老爺子盯著,只覺得後脊背一陣發涼。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但看見老爺子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訕訕地低下頭,避開那道目光。
林老爺子的聲音冷酷:
「你把別人當家人,別人可未必。一個家族,
只有一條心才能在這個世道走下去,這個道理,你明白嗎?」
為什麼大山永遠不明白這個道理?
如此,就別怪他心狠了。
一個家族想要長久地繁榮下去,必然要有人付出犧牲。
他不願意犧牲,那就只能由他這個當爹的來替他選。
林大海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了點頭:「明白了,爹。我這就去辦。」
他轉身,又一路小跑著離開了正堂。
跨門檻的時候絆了一下,差點摔倒,也沒敢回頭看。
正堂里只剩下林老爺子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端著一桿已經熄滅了的旱菸。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剩下的只有冷酷!
......
馬車之上,林晨看著窗外的田野和村莊,心情漸漸平復下來。
田埂上有農人在走,挑著擔子的,背著柴火的。
更遠處幾頭牛在田埂上啃草,偶爾抬起頭來甩甩尾巴,看著馬車經過,低眉順目,不驚不乍。
他忽然覺得,即便是生存在這等朝不保夕的地方,依然有人在生活。
有人在種地,有人在放牛,有人在家門口曬著太陽打盹,
那些微小的日常,不被任何大事件驚擾的瞬間,依然在繼續。
隨著肉身力量的提升,老槐養身法對周圍的感應似乎又清晰了不少。
不是刻意去感知,而是像眼睛習慣了黑暗之後,自然就能分辨出物體的輪廓。
人的情緒,善意,惡意,懼怕,敬畏,他都能隱隱有所感受。
不是讀心,更像是隔著窗戶看屋裡的燈。
有的燈亮,有的燈暗,有的燈忽明忽暗。
他試著把這種感知轉向自己。
一個小火爐。
說不上大,但穩定。
像鐵匠鋪里燒到正好的炭火,不冒煙,不跳火星,就那麼持續不斷地散發著熱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