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者這種生物,他們平時見了都是繞著道走的。
賭場再橫,橫不過武者的拳頭。
他們放貸也不是誰都敢給放的,招子不放亮點,賭場也不能開下去。
林晨沒有說話。
他微微凝神,老槐養身法的感知無聲無息地鋪開,籠罩住光頭和瘦高個。
兩個人的情緒像兩盞油燈,在他感知里跳動著,
恐懼占了大半,夾雜著懊悔和憋屈,但沒有撒謊時那種閃爍的波動。
他收回感知。
「你們可以走了。」
光頭愣了一下,然後如蒙大赦,連忙彎腰道謝,倒退著往巷子另一頭退。
步子又碎又急,眼睛一直盯著林晨,生怕林晨背後偷襲!
瘦高個也跟著往後蹭,兩個人退出七八步遠,正要轉身跑。
「等等。」
一道聲音從身後追上來。
光頭渾身一顫,邁出去的腳懸在半空,愣是沒敢落地。
他艱難地轉過身,臉上的橫肉都在抖。
林晨淡淡地看著他,語氣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給老疤瘌傳個話。」
光頭和瘦高個同時頓住。
「我要一個解釋。今天日落之前.....給我一個解釋!」
光頭聽完,懸著的那隻腳終於落了地。
他等了一息,確認林晨沒有別的話要說,轉身就要走。
腿剛邁出去,身後又傳來林晨的聲音,這回不是在對他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傳話好像...只需要嘴巴就行了吧。」
光頭瞳孔猛地一縮。
然後巷子裡便是一陣哀嚎。
片刻之後,兩個漢子互相攙扶著從小巷裡走出來。
光頭的左腿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齜牙咧嘴,半邊臉腫得老高,
嘴唇翻起來一塊,活像剛被馬蜂蟄過。
瘦高個更慘,兩隻眼睛各挨了一拳,青紫對稱,
捂著臉吸溜吸溜地抽冷氣,鼻子裡還掛著一絲沒擦乾淨的血。
兩人走出巷口老遠,午後的日頭照在臉上,瘦高個疼得眯起眼,含混不清地問:
「老大,咱們真傳話?」
光頭沒有立刻回答。
他也吸溜了兩下,動作太大牽扯到嘴上的傷口,疼得嘶了一聲,半晌才緩過來。
「不傳話?你嫌命長?」
他算是徹底想明白了。
那小子在米行里沒動手,是因為人多眼雜,給他留了一層皮。
但不管是留皮還是動手,人家從頭到尾都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不是看不起,是他們的分量根本夠不上讓人家動真格。
這種人不放狠話。放的都是真話。
林晨站在巷子裡,目送兩人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口。
他活動了一下筋骨,指節捏得咔咔響了兩聲。
剛才動手很有分寸。
不打要害,不傷骨頭,專挑臉上招呼。
疼是真疼,但養兩天就能好。
這兩人說到底只是賭場的打手,拿錢辦事的小嘍囉,不是設局的人。
與其說林晨放走了他們,不如說是他們自己救了自己,
兩人沒有做什麼不可挽回的事,若不然,誰也救不了他們。
所以只是打一頓。
畢竟若是自己不來,林大山在兩人手上絕對要吃虧。
這一頓打,是警告。
林晨靠牆站了一會兒,把整件事在腦子裡從頭捋了一遍。
林大山絕對是被人做局了,這點毋庸置疑。
但設局的人絕不是老疤瘌。
一個開賭場的,跟林大山無冤無仇,沒必要費這麼大周章去構陷一個米行管事。
老疤瘌頂多是收了錢幫忙搭台子,真正唱戲的另有其人。
至於林大山有沒有借高利貸,林晨嗤之以鼻。
他爹說沒有,那就是沒有。
就是這麼霸道!
林大山的為人,當兒子的比誰都清楚。
這個爹一輩子最大的膽子,就用在送他來縣城學武這件事上了,
平時連酒都不多喝一口的人,會去賭場借高利貸?
這些是非,他其實一開始就可以用更簡單更高效的辦法解決。
直接亮明身份,宣示武力,把蠻牛武館真傳的名號往桌上一拍,一樣能解決問題。
王掌柜不敢不放人,光頭不敢不認慫。
但那樣的話,必然會給圍觀的人留下一個先入為主的看法,
賭場退讓是因為林晨拳頭大,不是因為他們不占理。
真要那樣,即便把爹接走了,
他爹在青牛鎮也還是那個「動了帳目、借了高利貸」的林大山。
要離開,也不能背著這樣一個名頭離開。
所以一開始他才好言好語地說話。
問借據,查數目,掰扯規矩,一句一句地把事情在眾人面前拆開揉碎。
讓所有人都看清楚裡面的疑點,給眾人一個林大山是被做局的引子。
至於後來,一掌拍碎櫃檯,自報真傳名號,那是對王掌柜的。
王掌柜和賭場混混不同,對這種人以勢壓人效果最好。
他不吃好言好語的帳,他只吃勢。
你跟他講道理,他覺得你軟弱;你讓他站都站不穩,他反而會自己把事想明白。
不是良心發現,是算盤打明白了。
是林晨相信王掌柜一定會給他一個滿意的交代。
那個中年人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多年,最懂得什麼叫做「見風使舵」。
今天的事已經夠他琢磨一陣子了,
一個他以為可以隨意拿捏的管事,背後站著一個他惹不起的兒子。
他只要不是真的蠢到家,就會在今天之內把那些帳目「核對清楚」,
把那幾頁有問題的帳本處理乾淨,然後找個合適的人放出風聲,
「林大山那事,是誤會一場」。
至於背後做局之人是誰,林晨心中早有猜測。
他的目光隱隱看向林家老宅的方向,那個青磚灰瓦、門口掛著「耕讀傳家」匾額的院落。
林大山只是一個米行的管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在青牛鎮這種地方算得上體面,但也僅此而已。
能讓人如此惦記、如此費心安排、如此精準地設局,
也就只有林家老宅了,只有那位老爺子了。
自打林大山替林晨爭了那份舉薦名額,被老宅奪走之後。
林大山選擇了反抗,當然,那場反抗背後有他的鼓動,
從那一刻起,他們這一支和老宅便再無瓜葛。
分家書籤了,祠堂也退了,該斷的都斷了。
可惜老爺子不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