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爺子的邏輯里,林大山是他的兒子,林晨是他的孫子,兒子不聽話就是欠管教,
孫子不聽話就是欠收拾。
分家?
分家在他眼裡不過是小孩子鬧脾氣,他什麼時候想讓你們回來,你們就得回來。
他太了解這位老爺子了。
甚至遠比老爺子的幾個親生兒子更了解。
一個能把林家從普通門戶帶到青牛鎮首屈一指的人,手裡沒有幾把刷子是不可能的。
人脈遍布書院和賭場,商行、縣衙的底層差役,每一層都有他的關係,
黑白兩道都說得上話,
這份手腕,遠比他如今那副老邁的身體看上去要強硬得多。
他習慣掌控一切,也以為能掌控一切。
他不能容忍有人脫離他的掌控,哪怕是他自己的兒子孫子。
今天這局,不只是要整垮林大山,更是要榨乾林大山最後一絲價值!
「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
林晨輕聲道。
聲音散在小巷的風裡,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脫離泥潭的最好方式,就是遠離泥潭。
你越在泥潭裡掙扎,越容易被拉住腳踝;
你越想要解釋清楚、說明白、證明自己的清白,越容易陷得更深。
如今他們一家就要搬往縣城,以後便是真正的分家了,
距離上的分家,關係上的分家,一切意義上的分家。
之前的分家,說不得鎮子上還有人以為兩家在鬧彆扭,
以為只是一時之氣,過些日子就會和好。
那不是三言兩語能斷就斷的。
斷了關係有兩種層次:一種是你們之間認為已經斷了,這一點他們早就做到了;
另一種則是旁人認為你們的關係斷了,這一點,今天之後應該也能做到了。
今天的米行風波,足夠讓整個青牛鎮的人看明白,
林大山一家跟林家老宅,不是鬧彆扭,是真的分了。
至於報復回去,林晨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不是不能。
以他現在的實力,打上老宅的門,十個老爺子也攔不住。
他的那些關係,在他的拳頭面前,都是紙糊的。
但然後呢。
林大山那邊不會願意,畢竟是他親爹。
就算真的打上門去,除了讓自家人徒增傷心,還能落下什麼。
他爹會更開心嗎?他娘會更舒心嗎?
不會。
他娘還在家裡等著,他爹剛在米行受了一場辱,
這個時候最不需要的就是另一場風波。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遠離。
林晨收回目光,從牆上撐起身子。
他最後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目光平靜,沒有恨意,也沒有不甘。
老爺子大概還不知道今天米行發生的事。
也許還在老宅的正堂里抽著旱菸,等著林大海回來報信,
等著聽林大山身敗名裂、在青牛鎮混不下去的消息。
林晨忽然有點想笑。
他相信,這位鐵血手腕的老爺子,今日過後,
便再也不是以前林家老宅那個高高在上的定心石了。
有些事,能做不能說。
算計自己的親兒子,勾結賭場,指使米行掌柜當眾構陷,
這種父子反目的戲碼,不需要他林晨去宣傳。
青牛鎮的人最擅長的就是這個。
想到這,林晨嘴角微勾。
誰說練武沒用。
這個世界最殘酷的碾壓,從來不是什麼陰謀算計、人脈手腕,而是降維打擊。
你布了一桌子的棋,自以為算無遺策,結果對方連棋子都不碰,
直接一巴掌把棋盤拍碎了.....你跟誰下。
不過他確實沒什麼可高興的。
收拾幾個鎮上的土雞瓦狗而已。
王掌柜也好,那兩個賭場打手也好,老爺子也罷,
說破天也不過是一群沒出過青牛鎮的普通人。
他們的全部底氣,就是掌柜的身份、賭場的名頭、一把子欺負老實人的橫肉。
打這樣的人,贏了不光彩,輸了才丟人。
他的戰場不在這兒。
黑霧、改良者、沈擎、王衡背後的勢力,那些才是真正需要他提起全部精神去應對的東西。
比起這些,青牛鎮的家長里短不過是一段插曲,處理完就走,不用留戀。
林晨從牆上撐起身子,拍了拍肩上的牆灰,轉身朝自家走去。
估摸著這會兒,爹娘應該收拾得差不多了。
.....
林家老宅。
正堂之上,林老爺子叼著旱菸杆,吧嗒吧嗒地抽著。
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在房梁下頭擰成一團,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不是那種跳兩下就停的偶然,是突突突地跳了一整個晌午,按都按不住。
他不信鬼神,但他信自己的直覺。
上一次眼皮這麼跳,還是幾十年前,那時候他還不是林家的掌舵人,
還只是個在鎮上討生活的普通漢子。
那一次眼皮跳完之後,他險些死在一次押貨的路上,
但最終活了下來,還陰差陽錯得了一筆橫財,那筆橫財,就是林家後來崛起的本錢。
那麼這一次呢。
如果用好了這次機會,林家又將達到什麼樣的高度?
紮根縣城?
想到這,他把煙杆從嘴裡拿下來,在桌腿上磕了兩下,菸灰簌簌落了一地。
不能再乾等下去了。
他正要起身,打算親自去米行那邊看看情況,門外就傳來一陣又碎又急的腳步聲。
林大海幾乎是跌進來的。
他一路小跑,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汗淌下來糊了半邊臉,也顧不上擦。
一進門就嚷嚷開了:「爹......爹,不好了......」
林老爺子眉頭一皺。
這個大兒子,永遠學不會沉穩。
四個兄弟里跟在他身邊最久的就是林大海,結果幾十年了,遇事還是這副慌慌張張的樣子。
他的本事,林大海要是能學到三分,哪怕是兩分,
也不至於讓幾個弟弟在暗地裡不服氣。
「把氣喘勻了再說。」
老爺子的聲音穩穩噹噹。
林大海扶著門框喘了好幾口氣,心裡卻是一陣苦笑,您老倒是鎮定。
不過目光落在老爺子那微微顫抖的手指上時,他知道,老爺子此刻沒那麼鎮定。
得....跟咱一樣.....
他深吸兩口氣,把氣喘勻了,看向老爺子。
話到嘴邊忽然覺得嗓子眼發乾,他咽了口唾沫,先打了個底:
「爹,你要做好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