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好心理準備,難不成還有人能在青牛鎮翻天?
林老爺子終於徹底煩躁起來,那種一切不在掌控的感覺又回來了。
拐杖往地上一杵,咚的一聲悶響。
「說!」
「爹!林晨回來了!」
老爺子的眉頭鬆開了一瞬,又皺了起來。
就這?
他原以為是什麼大事,鎮上來了陌生人攪局,
米行那邊出了亂子,或者更嚴重的什麼。
結果只是林晨回來了?
他的臉色先是恢復了幾分沉重,但更多的是不耐煩:
「這就是你說的大事不好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裡帶著一絲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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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回來了,在他眼裡,幾個孫子裡,林晨是最沒出息的一個。
從小就不太會說話,不會來事,
不會討好長輩,也不像耀祖那樣會讀書會應酬。
他早就在心裡給這個孫子定了性,以後能在鎮上哪個鋪子裡當個夥計,
就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出息了。
所以不管林大海接下來要說什麼,他都不覺得能動搖自己的判斷。
林大海終於把氣喘勻了,把今天在米行看到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下一刻,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是死寂!
一片死寂!
最終,林老爺子的嘴唇動了兩下,喉嚨里像是卡了什麼東西。
武館?
真傳?
良久,他又重複了一遍,仍然有些不敢相信:
「真傳?」
真傳弟子。
即便是林家最巔峰的時候,他也不敢肖想敢惹這樣的人物。
不是說林家攀不上,是根本不在一個層面上。
他見過真正的武者。
早些年他押貨走縣城,親眼看見一個武館的普通弟子,
赤手空拳把五個攔路的山匪打得滿地找牙。
不是纏鬥,不是周旋,是一巴掌一個,跟拍蒼蠅似的。
那個弟子還只是武館裡排名靠後的,連記名都算不上。
後來他打聽過,武館的真傳弟子,那是真正的大人物,是館主百年之後能繼承衣缽的人。
現在這等人物出在了林家?
還出在一個他最不看好的孫子身上?
林晨......那個悶聲不響、他從沒拿正眼瞧過的孫子?
這怎麼可能。
他沉默了一息,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
「他不是在武館當學徒嗎?怎麼就成了真傳?」
林大海搖了搖頭,臉上還帶著後怕:
「爹,我估摸著八成是真的。那麼厚的榆木桌子,幾寸厚,
斧頭劈都費勁,他輕輕搭了一下,真的就是搭了一下,當場碎成了劈柴。」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
「鎮子上的人都看傻了。那一下要是打在人身上……」
他打了個哆嗦,沒敢繼續往下想。
那要是打在人身上……那還不得青一塊紫一塊,東一塊西一塊?
「爹,你說林晨不會打上門來吧?咱這事做的可不算什麼隱秘啊,
到時候我這小身板可扛不住。」
林老爺子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味來了。
他的脊背重新挺直了幾分,他冷哼一聲:
「他敢!」
拐杖往地上一杵。
「打斷骨頭連著筋。我是他親爺爺。」
話雖如此,他的聲音卻不自覺地蒼老了幾分。
林大海聽著他爹那帶著強撐硬氣的語氣,沒有反駁,卻也沒有點頭。
他站在那裡,看著老爺子那張在煙霧裡若隱若現的臉,
忽然覺得他爹好像比自己想像中老了許多。
他倒不是怕別的,是怕老爺子年紀大了,受不住這個刺激。
前一息還穩坐釣魚台,等著聽林大山身敗名裂的消息;
後一息魚竿斷了,魚線崩了,整個棋盤被人一巴掌拍碎了。
換誰都頂不住。
他往前湊了半步,小聲道:「爹……」
林老爺子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他的人生經驗告訴他,事情已經發生了就無法改變,但路從來不止一條。
不過,一切都還來得及。還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他猛地抬頭,盯著林大海:「你來的時候,米鋪那邊怎麼說?」
林大海猶豫了一下:「王掌柜說帳目沒問題,是他受了奸人的蒙蔽。」
說到「奸人」兩個字,他下意識地看了林老爺子一眼。
那個奸人是誰,在場兩個人心裡都清楚。
林老爺子臉上難看了一瞬。
他在心裡暗罵了一句,這個養不熟的王德貴。
事情成了就是「林老爺子料事如神」,事情砸了就是「受了奸人蒙蔽」。
牆頭草翻得比翻書還快。
不過沒關係。王掌柜只是一顆小棋子,丟了就丟了。
他定了定神,又問:「那賭場那邊怎麼說?」
只要賭場那邊沒暴露,一切就都還有挽回的餘地。
到時候,他依舊可以是一個慈祥的爺爺,一個父愛如山的父親。
只是愛表達的方式不對而已....中途走了幾次彎路。
林大山耳根子軟,他是知道的。
林晨可以不認他這個爺爺,但林大山不會不認他的親爹。
只要賭場的事沒捅破,他就能把今天的一切都推給王掌柜,
說是米行內部的恩怨,跟他林家老爺子沒有任何關係。
到時候再讓林大海去跑一趟,說幾句軟話,林大山那個性子,不會不鬆口。
林晨再有出息又如何,那不照樣還是他的孫子,
就算外人再怎麼嘀咕,難不成還真敢欺負一個武館真傳的爺爺?
林大海的表情比剛才更猶豫了。
他站在那裡,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目光躲躲閃閃。
林老爺子看到這副樣子,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呼地一下竄上來,壓都壓不住。
「說!」
林大海的聲音小得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爹……你千萬要做好心理準備啊。」
林大海看著老爺子那張臉,心裡直打鼓。
但話都逼到這個份上了,不說也得說。
林老爺子深吸一口氣:「你說。」
他覺得已經沒什麼,比林晨是真傳這個消息更讓他震驚的了。
那是他這輩子都夠不到的高度,卻出現在他最看不起的孫子身上。
這已經是他能承受的極限了,不會有更糟的了。
他這樣告訴自己。
林大海深吸一口氣:
「我來之前,賭場那邊老疤瘌放話了,
說是一個老東西用林大山的名義借了高利貸,說事成之後五五分帳。
要錢直接找林大山就行,反正是他兒子,他的命都是他給的,要點錢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