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當。
拐杖從老爺子手裡脫出去,砸在青磚地面上,彈了一下,滾出去老遠。
「這個老疤瘌……」他聲音發啞,「他敢這麼說?」
林大海一個箭步衝上去扶住:「爹!爹!你沒事吧!」
林老爺子沒有回答。他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湧上一股潮紅,
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進氣少出氣多。
老疤瘌這話,就差指著他的鼻子罵了。
王掌柜好歹還知道裹一層遮羞布,說是什麼「受了奸人蒙蔽」,話里話外好歹留著幾分體面。
老疤瘌一個開賭場的混混,管你什麼林家顏面,面子在這號人眼裡就是個屁。
他沒想到一個真傳的名頭就能把這些人嚇成這樣,他更沒想到林晨的動作這麼快。
老東西?多少年沒被人這樣叫過了??
一個上午,前後不到一個時辰,米行也平了,賭場也慫了。
老疤瘌敢說這種話,若是沒有林晨暗中點頭,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
他緩緩閉上眼。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今日之後,他就是青牛鎮最大的笑柄。
把最有出息的孫子一家趕出家門,把親兒子賣了八十兩,
這事傳出去,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那些以前被他壓著的人,那些跟他爭了一輩子利的老傢伙,怕是做夢都能笑醒。
他林老爺子在青牛鎮經營了大半輩子的名聲,一朝散盡。
想到這,臉上又是一陣漲紅,呼吸急了起來。
林大海嚇得魂都快飛了,一邊掐人中一邊喊:
「爹!你可不能這個時候倒下啊!萬一林晨要是上門,還指著爹你上呢....」
這混帳話一出,林老爺子雙眼一翻,又背過氣去了。
林大海手忙腳亂,又是掐人中又是拍後背,折騰了好一陣子,老爺子才悠悠轉醒。
他靠在椅背上,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下來,
臉上的潮紅也褪了大半,只剩下一深深地疲憊。
他睜著眼看了半天房梁,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蒼老了許多。
「若是上門……還好了。」
林大海一愣,沒反應過來。
老爺子閉了一下眼,懶得解釋。
只要林晨肯打上門來,只要林大山肯當面把氣撒出來,
那他就有把握,他還是林大山的爹。
只要大山還認他這個爹,林晨就還是他孫子。
血緣這東西,斷不了。
他捏著鼻子也得認!
打斷骨頭連著筋,這句話不是說說而已。
他了解大山這個兒子,耳根子軟,心腸更軟。
只要讓他把委屈倒出來,把氣撒乾淨,父子就還是父子。
就在老爺子幻想之際,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一個壯漢大步邁進正堂,身形和林大海有幾分相似,
臉上掛著汗珠,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正是林老爺子的次子林大江,在鎮上油鋪當管事。
油鋪和米行一樣,在青牛鎮都是最香的差事。
以前他和林大山是林家在外的兩張門面,逢年過節走在街上,誰見了不得客客氣氣叫一聲林二爺。
此刻他站在正堂里,臉上的表情卻有些古怪。
「爹,外面那些傳言都是真的?」
林大海一愣:「什麼傳言?」
「外面說什麼的都有....說爹你把大山給賣了!」
林大江咽了口唾沫,把在外面聽到的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他說得還算克制,什麼老東西為老不尊、眼盲心瞎,
把林家最有出息的孫子趕出家門,把自家兒子賣了八十兩。
老畜生,老而不死是為賊,這些太難聽的,他都沒敢往外倒。
至於搶奪林晨書院名額那樁舊事,被人翻出來,他乾脆隻字未提。
可即便這樣,每說一句,他爹臉上的血色就褪一分。
林大海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
這才多一會兒工夫,傳得這麼快?當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他忽然想起老爺子剛才那句話,扭頭看向椅中那個佝僂了許多的身影:
「爹,您剛剛說……他們若是打上門還好了?」
林老爺子緩緩點頭。
這個大兒子,總算是開竅了一回。
只要林大山敢上門來鬧,就說明他心裡還有氣,有氣就說明還在意。
怕的是不來,怕的是徹底不當回事。
林大江在旁愣住了。
他看看老爺子,又看看大哥,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晌才憋出一句話:
「難不成外面那些傳言都是真的?爹,你糊塗啊!」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比憤怒更複雜的東西,是失望,摻著說不出口的後怕。
有一個真傳弟子級別的子侄,走到哪兒別人不得給三分薄面。
他當然知道大房這些年占了多少便宜,大山一家吃了多少虧,他不是瞎子。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老爺子能做到這種程度。
算計親兒子,勾結賭場,八十兩就把人賣了。
這不是偏心,這是把人往絕路上逼。
林老爺子冷哼一聲,腰板硬撐著一挺。
他不能倒,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
聲音冷下來,恢復了幾分林家家主慣有的威嚴:
「是真的又如何?難不成你也不認我這個爹?」
這話說得硬氣,但林大江沒有被老爺子以往的威勢嚇住,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家的小兒子,想起那些年被大房壓著翻不了身的大山一家。
他怕。
不是怕老爺子的威嚴,是怕哪天自家兒子有了什麼機緣,
也被老爺子奪走,轉頭再被賣了。
之前有大山一家在前面頂著,現在大山一家走了,那往後呢......
與其等到那一天,不如現在就把話說清楚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那……就分家。」
老爺子氣得渾身發抖,手指戳向門口:「你!!」
林大江沒有後退,也沒有頂撞,只是把最後該說的話說完:
「您也別想著林晨會打上門了。我剛剛在鎮口看到,大山一家已經搬走了。」
說完這話,他轉身大步出了正堂。沒有摔門,沒有回頭。
這個家,要散了。
老爺子僵在椅上,嘴唇翕動了幾下:「搬走了?」
他愣愣地坐著。
一定是林晨的主意,大山絕對看不到這一層。
沒有質問,沒有威脅,沒有打上門來要一個說法。
只是默默地收拾東西,默默地搬走,這意味著林晨從頭到尾就沒想過要什麼解釋。
他所有的小心思,好像一開始就被林晨看的一清二楚!
你要斷,我成全你。用一種比打上門更決絕的方式,徹底絕了林家所有的小心思。
或許……他一直都小看了這個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