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海滿臉不敢置信,此刻才反應過來:「搬走了?」
搬哪兒去?縣城?
那地方的房價有多貴他不是不知道,青林縣雖不是什麼大縣,
但城裡一座最偏僻的小宅子,也夠鎮上中等人家攢上大半輩子。
就算林晨成了真傳,就算武館給真傳弟子的待遇再好,這才多久?
怎麼可能買得起縣城的房子。
可惜,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正堂里只剩下父子兩人,氣氛有些壓抑。
林老爺子怔怔地看著門外空蕩蕩的院子,拐杖靠在椅子邊上,他沒有彎腰去撿。
外面日頭正好,他看了很久,然後問了自己一個從來不曾想過的問題,
難道他一直都錯了?
林晨如果有這等心機手腕,為什麼從來不說?
為什麼要在他面前裝了十六年的悶葫蘆,讓他一直以為這個孫子不過是塊朽木?
可他不想想,即便說了誰會信?
說不得只會覺得林晨庸人自喜,不自量力。
一個早慧的人,在大多數時候不是被理解的,若是太過耀眼會被當作異類。
他們大多沉默寡言,不是因為無話可說,是因為說了也沒人聽。
在沒有匹配的地位之前,所有的聰明都只會被別人當成異類。
這世上的道理,有時候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
青牛鎮前往縣城的官道上,一輛輕蓬馬車緩緩行駛。
車廂里東西不多。幾口鍋扣在一起,用麻繩捆著,塞在角落裡。
兩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拿舊布單裹了,當靠背用。
半袋子米,一小罐豬油,幾件換洗衣裳,這就是全部家當了。
這個時代不比前世,普通人家的全部財產,一輛驢車就能拉走。
所以儘管車上坐了一家三口再加上周文彥,也並不擁擠。
林大山坐在車轅上,旁邊是趕車的夥計。
他回頭望了一眼青牛鎮,鎮口那棵歪脖子槐樹還在,豐裕米行的屋頂還能看見一角。
他在這座鎮子上生活了幾十年,從少年到中年,
從夥計到管事,又從管事變回扛包的。
現在他要走了,說不上心裡是什麼滋味。
不是捨不得王掌柜,也不是捨不得米行的差事。
就是捨不得這塊地方本身,每一條巷子他都走過,每一個熟人他都叫得出名字。
可這些熟人里,在他最難的時候沒有一個站出來。
他下意識看向老宅的方向。
那個方向只能看見一片灰濛濛的屋頂,看不見老宅的門頭。
柳氏從車廂里探出身子,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眼,
把帘子一撩又坐回去:
「有什麼好留戀的,咱們和那些人,早就不是一家人了。」
話雖輕巧,她的話里依舊帶著一絲緊張,
城裡的房子不便宜,雖然林晨說得輕巧,可她依舊有些不敢想像能這麼快搬進城裡。
她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青牛鎮隔壁的村子,
縣城對她來說是一個既嚮往又有些不安的地方。
晨哥兒說得輕描淡寫,她也相信自己的兒子不會撒謊。
但心裡到底還是有些不踏實,縣城的花銷不是鎮上能比的,
米價貴多少,菜錢貴多少,她心裡有本帳。
住進城裡,往後日子怎麼過,還得好好盤算盤算。
林晨坐在車廂另一邊,把母親那點緊張看在眼裡,微微點頭,沒有說破。
故土難離,他懂。
所以他只說宅子是租的,一個師弟跟他關係不錯,
家裡有閒置的空房,成本價租給他住。
這樣說,爹娘雖然還是半信半疑,但好歹能接受。
若是直接說是趙家送的,以他娘的性子,
怕不是要追著問是不是替人幹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是不是攥了誰的把柄。
與其讓她天天提心弔膽,不如慢慢來。
等他實力再進一步,銀子也好,宅子也好,一切都好解釋。
他的路還長,遠遠不止三品。
馬車輕輕顛了一下,他撩開車簾,遙遙回望青牛鎮。
鎮子在午後的日光里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他嘴角微勾,他相信鎮子上的傳言此刻應該已經傳開了吧,
他相信只要老疤瘌的不蠢的話應該知道怎麼說,
王掌柜為了自保,也會把帳目的事抖落得乾乾淨淨。
至於具體說的是什麼,他也懶得去管,他本就不在意這些。
那些關於林家老宅、關於賭場、關於米行的故事,
會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成為鎮上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他不在乎。
常言道,敢作敢當,敢做就不要怕別人說。
他想了想老爺子那張臉,此刻會是什麼表情。
驚訝?大概有一點。後悔?大概也有一點。
不管是什麼表情,都與他無關了。
他控制了大半輩子的林家,今天接連失控了。
林晨已經可以預見以後林家的下場,林家散了,而且散得徹徹底底。
林晨放下車簾,收回目光。
林大山最後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
那片屋頂在和往常一樣,又和往常不一樣。
他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車廂里的林晨。
有些話林晨沒有說,但他隱隱能感覺到。
今天米行這場局,和王掌柜有關,和賭場有關,但根子不在這兩個人身上。
王掌柜沒那個必要,賭場沒那個動機。
能把他林大山算計到這一步的,只能是老宅里的人。
「晨哥兒,謝謝。」
他謝的不是林晨替他解圍,謝的是另一件事。
林晨沒有去老宅。
以林晨現在的實力,真要去老宅討一個說法,沒人攔得住。
但林晨沒有。
從頭到尾,他只去了米行,老宅那邊連門檻都沒碰。
林大山不傻,他知道這不是因為林晨沒想到,是因為林晨想到了,所以才不去。
真要是父子對峙的場面,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老爺子。
那是他親爹。
即便老爺子做了這些事,他也沒辦法坐在那裡,看著自己的兒子和自己的父親撕破臉。
林晨沒有讓他面對那個場面。
林晨聞言,無所謂的擺了擺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無所謂,因為這是他一開始就計劃好的。
去了老宅會怎樣?他爹難做,老爺子掉一層皮,然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