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人看來,這不過是林家內部又鬧了一場彆扭。
兒子打老子,打完還是一家人。
老爺子輸了面子,里子卻未必會輸。
以他對那位老爺子的了解,一旦嗅到事情有緩和的餘地,立馬就能換一副面孔,
長輩低頭,晚輩讓步,父慈子孝,其樂融融。
到時候他爹林大山耳根子一軟,說不得真就被拴住了。
他相信以老爺子的性格,絕對做得出來這種事,
他會在外面擺出一副父慈子孝的姿態,逢人就說「我家晨哥兒有出息了」
「那是我親孫子」,林大山耳根子又軟,
他們一家又要被困在那種不清不楚的關係里。
然後老宅那邊,又理所應當地借他的勢!占他林晨的便宜!
所以他不去。
他不要解釋,不要道歉,不要老爺子的低頭。
他要的是老爺子連低頭的機會都沒有。
林大山覺得虧欠自家人,這點虧欠就是一道看不見的牆,比任何狠話都管用。
那根刺只要不拔出來,就永遠是刺。
有些話不說,比說了更有威懾。
以後他們一家三口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
馬車繼續往前,車軲轆碾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青牛鎮在車後越來越小,
縣城的輪廓還隱沒在地平線以下,但路在前頭,天色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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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牛鎮,豐裕米行。
看熱鬧的人群已經散了。
街上又恢復了午後的尋常節奏,挑擔子的吆喝,買菜的討價還價,
幾個半大孩子在巷口追跑。
只是細看之下,便知道每個人面上都諱莫如深,那是猹吃到了瓜的味道。
而且瓜又大又圓,還保甜!
米行里幾個夥計正在收拾殘局,掃地的掃地,歸攏帳本的歸攏帳本。
那堆碎木頭最費事,三寸厚的榆木台面裂成了七八塊,得一塊一塊搬出去。
直到現在,他們都不知道為何人身體裡,能有那麼大的力量。
下一刻,有人邁進店門。
不是一個,是兩個。
一身勁裝,料子不華麗但利落,袖口收緊,腰間繫著束帶,一看就是練家子的打扮。
前頭那人身形高挑些,戴著兜帽,整張臉都藏在陰影里,只露出一個削瘦的下巴。
看身形隱約能認出是一名女子?
這種穿戴在青牛鎮不常見,
只有趕遠路的人才會把臉遮得這麼嚴實,防風沙,也防人認。
她身後跟著一個人,身形高大,一看便是男子,
同樣穿著勁裝,同樣沉默,像是她的隨從或者護衛。
「客官,您要點什麼?」
夥計放下手裡的掃帚,小跑著迎上去。
女子沒有回答。
她抬起手,輕輕揚了一下,動作不大,夥計下意識地閉嘴了,往後退了半步。
周圍的人也都放輕了腳步,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她身上。
眾人以為她要說什麼,卻見她只是彎下腰,低頭盯著地上的桌子碎片。
她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觀察一件不太尋常的東西。
然後她伸出手,撿起其中一塊,正是林晨手掌搭過的那個位置。
木茬的邊緣平整得不像自然碎裂,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的。
她用指腹在斷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些碎屑底下藏著的力道。
如果林晨在這,一眼就能看出....這位置他出手後留下的那道痕跡,
此刻正被這個人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過。
單是這份眼力,便不可小覷。
兜帽下傳出一聲低語,聲音不大,是年輕女子的嗓音,清冽,不帶什麼情緒:
「好力道。二品之時便能打出如此力道.....難得,真是難得。」
她說的是二品。
如果林晨聽到這話,大概會比看到滿地的碎木頭更驚訝。
他從未在鎮上展露過真實品階,而這個人,
僅僅憑櫃檯上的一個手印,就推了個八九不離十。
夥計沒聽清,往前湊了湊:「客官,您說什麼?」
話音未落,那人已經放下木塊,站起身來。
她沒有多看夥計一眼,也沒有理會櫃檯上那些待售的米糧,轉身就往門口走。
夥計只眨了一下眼,那道身形已經出了店門。
再眨一下,已經走出了老遠,衣角在巷口一閃,便不見了。
夥計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還真是練家子?!
......
縣城,外城,柳條巷。
巷子不寬,青石板鋪地,兩邊是錯落的院牆。
一輛輕蓬馬車緩緩停在巷口。
林晨第一個跳下來,腳落了地,抬眼一看,也是微微吃了一驚。
雖然之前趙元青說準備的倉促,院子小了些,他當時信以為真,
畢竟他對居所的要求並不高,有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就行。
可如今真到了眼前,他才發現自己低估了趙元青的「準備」。
這哪是倉促之間準備的?
單看這院落就不小,比他們一家在青牛鎮的院子還要大上一圈,
青磚院牆整齊乾淨,門楣上的漆色還很新,一看就是剛收拾過沒多久的。
趙元青嘴裡的「倉促」和「小」,跟他理解的完全是兩碼事。
他站在門口,忽然想到,青牛鎮那邊的房子還是早些賣掉為好。
來的太急,倒是把這事忘了。
反正也用不到了,換成錢更利索些,省的又被老宅那邊沒臉沒皮地占便宜。
那些人的做事風格他很清楚,你放著不管,
他們就會覺得那是無主之物,該拿的拿,該占的占,
等你回頭再要的時候,他們已經理直氣壯地說「這本來就是我們的」。
柳氏下了車,站在林晨身後,看著這處宅院,有些驚訝地張了張嘴。
她的目光從門楣掃到院牆,從院牆掃到巷口的青石板路面,又掃回院門上那把黃銅鎖。
她回過頭,看著林晨,語氣裡帶壓不住的遲疑:
「兒子,這就是你師弟租給你的房子?這麼大的院子,一月才三百文?」
三百文在青牛鎮也不算少,足夠一家三口過上一陣子寬鬆日子了。
可如果是住這麼大一所宅院,那就顯得有些玩笑了。
這種地段的宅子,按照她的認知,一個月沒有幾兩銀子根本拿不下來。
林晨乾咳兩聲,點了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
「沒錯。那師弟和我關係極為要好,這才便宜租給咱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