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話的時候,面不改色心不跳,仿佛這就是事實。
柳氏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沒有再追問。
林大山此刻也是難掩臉上的驚訝。
他是做管事的,比柳氏更清楚縣城的地價和房租。
這麼大的院子,而且看著地段已經是在內城邊緣了,
出了巷口便是鬧市,去菜市場、布莊、雜貨鋪都方便。
以前鎮子上那些耗費大力氣搬到縣城的人家,住的宅子應該也不過如此了。
據他所知,有好幾個鎮上有頭臉的人物在縣城的宅子,比眼前這座可差遠了。
他乾咳了兩聲,把自己臉上的驚訝收起來,擺出一副鎮定模樣:
「聽晨哥兒的。」
話說得乾脆,心裡卻在翻騰。
晨哥兒在武館混得比他想像的好。不是一般的好。
能租得起這種宅子,能讓師弟願意成本價轉租,
說明晨哥兒在武館裡有地位,有人緣。
一個當爹的,看到兒子比自己混得好,
心裡那股滋味說不上來,一半是高興,一半是說不出口的慚愧。
林晨從懷裡摸出鑰匙。
他上前一步,把鑰匙插進鎖孔,手腕一擰。
啪嗒。
鎖應聲而開。聲音清脆,林晨推開門,率先邁進去。
院子比他想的還要周到。
青磚鋪地,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院角有一棵棗樹,不高,枝丫修剪過,來年開春應該能抽新芽。
最顯眼的是院子正中那張石桌,桌面平整,四周擺了幾個石凳,
天氣好的時候能在院子裡吃飯,不用窩在灶房裡就著油燈。
院牆根下靠著一排練功的器具,石鎖、石球、一個簡易的木人樁,
一看就是趙元青提前置辦好的。
除了正面的堂屋,東邊還多了一間廂房,獨立開門,和堂屋隔著一個廊檐的距離。
林晨暗暗點頭。
這間廂房正好他可以住。
之前在青牛鎮,一家三口都擠在堂屋,他睡裡間,
林大山和柳氏睡外間,中間就隔一道布簾。
而且為了守夜,林大山還要經常在兩個板凳之間搭一條門板,然後睡在門板之上。
以後不用再讓林大山睡門板了。
「爹,娘,進來看看吧。」
他側過身,朝門口喊了一聲。
柳氏進了院子,轉了一圈,看看堂屋的雕花窗欞,
又看看東廂房那扇獨立的小門,臉上的表情不是高興,是忐忑。
越看越忐忑。
「晨哥兒,這麼大的宅子,這得擔多大事啊。要不……還是退了吧。」
她在布匹鋪子裡做了這麼多年女工,見過的人情世故比林晨想像的要多。
天上不掉餡餅,這個道理她比誰都懂。
一個武館的師弟,關係再好,也不能把這麼好的宅子白菜價租給你。
人情欠大了,將來怎麼還。
她怕兒子年輕不懂這個,怕以後被人拿住了什麼把柄,到時候想退都退不了。
「實在不行,讓你爹打兩份工。娘這邊也能多接點針線活。
咱先換個地方,小一點沒關係,踏實。」
林晨搖了搖頭。
終於,他費了好一番口舌,
從「那師弟家裡宅子多空著也是空著」說到「武館弟子的面子值這個價」,
又從「人家就是想結個善緣」說到「退回去反倒駁了人家面子」,
好說歹說,才把他娘那點不安壓下去。
柳氏終於稍稍安心了些,她轉過頭,語氣鄭重了幾分:
「晨哥兒,你那師弟這麼仗義,以後可得好好記著人家的情。」
林晨點點頭,他和趙家是互惠互利。
總算是讓二老把心思放在房子本身之上了。
他看著柳氏去檢查窗戶能不能關嚴實,
又看著林大山蹲在門口反覆開合那扇黑漆木門,
嘴裡念叨著「這門軸結實,不打顫」,兩個人正在一點一點地接受這個事實,
把「別人的宅子」變成「咱家的院子」。
林晨沒有打擾他們。
他轉身出了門,沿著柳條巷往外走,拐過巷口就是正街。
菜市還沒散,滷肉鋪子還在營業,燒雞掛在鐵鉤上,
油光鋥亮,豬蹄在鹵鍋里咕嘟咕嘟地滾,整條街都飄著八角花椒的香氣。
他買了兩隻燒雞,兩隻豬蹄,又切了些滷菜,
稱了一碟花生米,用油紙包好拎著往回走。
算是簡單辦個喬遷之喜。
院子裡,石桌上鋪了張乾淨籠布,燒雞撕成大塊堆在粗瓷盤裡,
豬蹄切開了碼在邊上,滷菜和花生米擱在中間,旁邊擺了三副碗筷。
沒有酒,林大山倒是想喝兩口,被柳氏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說是搬家頭一天要清醒著過日子,喝什麼酒。
一家三口圍坐在石桌旁。
林大山和柳氏的目光齊刷刷看向林晨。
那意思很明白,今天搬家,你是主心骨,你得說兩句。
林晨乾咳一聲,想不到吃個飯還要開會,端起碗沖林大山揚了揚:
「爹,開吃吧。」
「哈哈哈...」
一陣笑聲從院子裡飄出去,飄過院牆,飄進隔壁鄰居家的院子。
隔壁老趙家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被褥,聽見笑聲,也跟著笑了笑。
新搬來的這家,看起來是熱鬧的。
吃著吃著,林大山放下筷子,猶豫了一下,開口道:
「晨哥兒,米行那邊……我還沒有正式辭工。這樣直接不去了,會不會不太好?」
柳氏也放下碗看了過來。
鋪子上幹活的人,不管是管事還是夥計,要走都得提前打招呼。
這是規矩。直接不去,叫曠工,說出去不好聽。
往後在縣城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萬一碰上以前的熟人,
被人指著脊梁骨說「林大山不守規矩」,臉上掛不住。
而且最主要的一條,沒有書面結清帳款的文書,下一份工作怕是不好找!
林晨夾了塊豬蹄,聽完就知道二老的心思還沒轉過來。
還想著去做工呢!
在他眼裡,米行那檔子事根本不算事。
王掌柜當眾構陷他爹,帳目的事還沒說清楚,
他不去找米行的麻煩就已經是手下留情了,還提前打招呼辭工?
他搖搖頭,語氣隨意:
「爹,沒事。米行那邊我去說就行,好歹我也是武館的人。」
林大山聽了,想了想,微微點頭。
也對,武館的人,說出去總歸是有分量的,米行那些人再怎麼不講理,
也不至於跟一個武館真傳對著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