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他只以為是鎮子上的傳言有些誇大了,什麼「一巴掌拍碎櫃檯」
「賭場的人見了就逃」「真傳弟子親自回來接爹娘」之類的,
傳得神乎其神,可鎮子上的人本就喜歡添油加醋,他聽的時候留了三分餘地。
可現在一看,不僅沒有誇大,反而說小了。
這年輕人站在門口那短短几句話的分寸,
比他見過的不少四十來歲的生意人都還要老到。
當然,這些傳言都是今天才傳出來的,而且都是好話。
青牛鎮就是這樣,風向變得比什麼都快。
上午還都在說林晨欠了高利貸,林大山欠了賭債,下午就全在夸林家三房出了條真龍。
同一張嘴,同一杯茶,能聊出兩套完全不同的閒話。
想到這,李掌柜呵呵笑道:
「林小哥,聽說你把大山都接到了城裡,正好我路過,
又遇到了王掌柜,所以一起順道過來看看。」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溫和,不刻意,不過分,恰到好處。
他知道林晨對他是有感激的,這份人情還在,他不急著用,但也不能放著不管。
林晨呵呵一笑。
雖然知道李掌柜是來說情的,但他對這位老掌柜確實心存感激。
當初書院的名額,是李掌柜幫忙疏通的關係,
雖然最後被老宅那邊截了胡,但這份人情他記得。
後來鐵刀武館的拜師帖,也是李掌柜幫忙遞的,
雖然最後鐵刀武館也沒有收他,但如果沒有那份帖子,他連練武這條途徑都摸不到。
別人只要願意幫你,別管事成沒成,那都是一種善意。
而且隨著林晨的身份變化,他越發覺得這老掌柜的關係似乎不簡單,
書院能塞人,武館也能塞人,這本身就說明他不是普通的掌柜。
當時的他只天真的以為,只要當了掌柜就有這種人脈,現在看來,未必。
像王掌柜,同樣是米行掌柜,就沒這種人脈。
連賭場那邊都是靠老疤瘌自己找上門的。
老掌柜是另一種人,他走商經營了幾十年的關係網,不只是面上看得見的那些東西。
對待老掌柜自然和老疤瘌有些區別。
林晨笑道:「李掌柜客氣了,我爹正好也在,進來坐坐?」
他又看向王掌柜,像是對著一個不太熟的街坊鄰居。
面對林晨的眼神,王掌柜訕訕一笑,站在李掌柜身後,
既不敢太往前湊,又不敢退得太遠,那雙平日油滑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
目光不太敢跟林晨對視。
他依舊有些怕,他這身板雖然肉多,可也扛不住那一下子!
李掌柜適時開口,語氣像是不經意地提了一句:
「這王掌柜也是有些心意的。不知道能否看在老夫的面子上,也讓他進去坐坐?」
林晨哈哈一笑,笑聲不大,但帶著一種「既然您開口了,那我就不攔了」的爽快。
他側身讓開門口,手臂一擺:「李掌柜都發話了,那請!」
王掌柜感激地看了李掌柜一眼。
他心裡清楚,若是今日李掌柜不在,他連林晨家的門都進不去,
那個年輕人站在門口看他的時候,他就有一種懼怕的感覺,感覺隨時會拍過來,
也只有緊緊跟著老掌柜,他才敢進來。
小院之中,林大山和柳氏一直留意門口的動作,看到李掌柜進來,連忙起身。
林大山對李掌柜的感激是一直放在心裡的,當初林晨學武,
他四處借錢碰壁的時候,是李掌柜沒有嫌棄他,
沒有問他「你拿什麼還」,只是說了句「先拿著用」,這份恩情他一直記著。
「老掌柜!」林大山和柳式的聲音裡帶著熱絡。
但待他看到後面跟著的王掌柜時,兩人皆是面色一沉,
雖然知道背後真正的主使是誰,可王掌柜今天的所作所為,
還是讓兩人心裡不太舒服。
這人的節操比老掌柜差遠了!
林大山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當面撂狠話,只是把目光移開了。
李掌柜像是沒注意到那片刻的氣氛變化,他看了林大山一眼,
又看向林晨,語氣裡帶著一種拉家常的隨意:
「大山,好長時間沒見了。聽說你搬到城裡來了,
特意過來看看。剛剛都跟林小哥說好了,這裡面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說開了就好,畢竟王掌柜也是帶著誠意來的。」
他說到「誠意」兩個字的時候,看了林晨一眼。
林晨秒懂。
鎮上這些人,一個個都是人精。
從老疤瘌到李掌柜,從李掌柜到王掌柜,哪個不是把人情世故嚼碎了咽在肚子裡。
他們差的只是見識,是資源,是往上爬的梯子。
如果有同樣的起點,未必會比城內那些老爺混得差。
更何況,伸手不打笑臉人,這誠意,不要白不要。
而且,說到底也不是什麼大事,他爹受了些委屈,但沒傷著,沒折損什麼。
他總不好因為這事直接把人打死。
而且眼下這個當口,沈擎那邊說不定正盯著他犯錯。
縣尉要抓一個武者的把柄,比抓普通人的容易得多,
一個「仗武行兇」的罪名扣下來,輕則革出武館,重則下獄。
所以他這段時間行事一直很低調,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王掌柜乾咳兩聲,往前邁了半步,站在林大山面前。
那張胖臉上堆滿了沉痛和悔恨,嘴角往下撇著,
眼圈居然還有點泛紅,也不知道是真紅了還是進門前往眼睛上抹了什麼。
「大山,這事都是我的錯。我被豬油蒙了心,被人矇騙竟然想著誣陷……唉!」
他說到一半,忽然抬起手,在自己臉上抽了兩個嘴巴。
「啪!啪!」兩聲脆響,在院子裡格外清晰。
兩坨紅印子當時就浮起來了。
林晨都驚了。
好漢子。
果然是能屈能伸。
上午還坐在櫃檯後面端著茶碗看熱鬧,傍晚就能站在他家院子裡扇自己耳光。
這份臉皮厚度,這份氣度,不是一般人能練出來的。
王掌柜放下手,語氣誠懇得像在跟親兄弟掏心窩子:
「大山,你的工作能力米行是認可的。
以前是我小肚雞腸,處處打壓你。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有這個情況了。
而且只要你再回來,我保證向商行那邊說,給你提一提,讓你做副掌柜練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