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院子裡的氣氛微微變了。
副掌柜,在鎮子上,這可比管事大了一級,算是真正能上桌吃飯的職位了。
不僅僅是銀子多了,還有地位,還有話語權,
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但實實在在的東西。
林大山原本還有些怨氣,可一聽到這個條件,那股怨氣頓時消散了大半。
他不是貪圖這個職位.....好吧,多少有點。
但更重要的是,他現在確實急需一份活計。
他確實急需一份工作,晨哥兒剛搬到城裡,
雖說武館弟子有收入,可一切都要靠錢,練武更加費錢!
如果是副掌柜的話,一個月就是二兩銀子,到時候家裡也能寬裕不少。
他有些意動,但還是下意識地看向了林晨。
這是他們家不知不覺養成的習慣。
早在林晨還沒進武館之前,家裡的大小事兩人就喜歡聽聽兒子的看法。
林晨從小話不多,但每回開口都能說到點子上。
後來林晨去了武館,這個習慣反而更深了。
林晨收到父親的目光,示意他安心。
他轉過頭看向王掌柜,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王掌柜如此誠意,我也不好說什麼。不過.....」
王掌柜面上一喜,緊接著那笑意又僵住了。
他聽出這個「不過」後面還有話。
「不過...這職位就算了。畢竟你也不想當個掌柜的,卻總是被副掌柜壓一頭吧。」
這話說得有些直白,像是把王掌柜心裡那層窗戶紙直接捅破了。
王掌柜面色微微一僵,隨即訕訕一笑:「哪能啊,大家商量著來,商量著來。」
他只當林晨還在試探,把姿態又壓了壓,腰都跟著往下彎了幾分。
林晨擺了擺手:「這事不用。我爹的工作我來安排就好,不勞王掌柜了。」
王掌柜一愣,然後心下一喜。
副掌柜這個條件可不是隨便開的,真要給林大山提副掌柜,
他得跟商行那邊打好幾個月的招呼,還得從自己的份子裡勻出一塊來。
現在林晨主動拒了,他反倒省了一筆。
想到這,他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塊油紙包。
那油紙疊得整整齊齊,邊角折得一絲不苟,
像是一份早就準備好、只等著時機遞出去的禮物。
林晨一看.....
這些鎮子上的人都喜歡用油紙來包銀子?
老疤瘌是,王掌柜也是,像是約好了一樣。
他看了一眼那油紙包的大小和厚度,估摸著分量和老疤瘌送來的應該差不多。
畢竟這誠意夠不夠,他一摸就知道。
王掌柜連忙把油紙包遞到林大山身前,姿態放得很低:
「大山,之前是老哥不對,這點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林大山低頭看著那包東西,他的目光在油紙上停留了一瞬。
他曾經也是做過管事的,自然知道這裡面是什麼。
他下意識地看向林晨,雖然對那個管事之位確實很心動,
但經過剛才那一番話,他已經想清楚了,
以後要是再回米行跟王掌柜一起做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眼下只是看在晨哥兒面子上服軟,日後說不得還要搞出不少矛盾,
見面怕也不自在,而且晨哥兒也不能次次都替他解圍。
剛剛是被副掌柜的職位給沖昏了頭,林晨這一拒絕,反倒把他點醒了。
林晨微微點頭。
副掌柜可以不要,但誠意必須收。
得到兒子的示意,林大山乾咳兩聲,
嘴上說著「這怎麼好意思」,收銀子的手卻一點不慢。
接過來的時候還特意掂了掂,入手的分量讓他心裡暗暗吃了一驚,
他做了八年管事,過手的銀錢不算少,這一掂就知道大概在百兩上下。
這都是兒子用拳頭換來的。憑什麼不拿。
他收得理直氣壯。
見此,王掌柜臉上笑容更盛。
他一直在留意林晨的反應,見林晨沒有出言阻攔,心裡的石頭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幸好做了兩手準備....雖然這百兩銀子有些肉疼,
即便是他也要攢好久才能攢夠,但相比於副掌柜的位置來說,這個代價還可以接受。
他一邊在心裡盤算著這筆帳要怎麼從別的地方找補回來,
一邊臉上堆著笑,跟林大山寒暄起來。
「大山啊,以後有空常回來坐坐,米行那邊的大門隨時給你開著。」
「王掌柜客氣了,以後有機會一定去。」
「咱們這多少年的交情了,別這麼生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宛如失散多年的兄弟,一時之間賓主盡歡。
隔壁老趙趴在院牆根下聽了好一陣。
他傍晚收被褥的時候就聽見這邊笑聲不斷,這會兒又來了兩撥客人,
一撥比一撥客氣,光聽語氣就知道不是來串門的普通鄰居,倒像是來賠禮道歉的。
他暗暗嘀咕,這新搬來的一家人,人脈好像不簡單。
剛搬來頭一天就有人登門拜訪,來頭怕是不小。
要不要他也去拜訪一下,送兩個雞蛋什麼的,混個臉熟?
正想著,身後傳來一聲冷哼。
一個少女從屋裡走出來,叉著腰,眉毛一挑:
「管人家的事做什麼。來頭再大,跟咱有關係嗎。你送雞蛋,人家缺你那兩個雞蛋。」
老趙訕訕點頭,把腦袋從院牆根下縮回來,
嘴上嘟囔了一句「就看看,就看看」,老老實實回屋去了。
.....
林家小院之中。
王掌柜站在石桌旁,臉上的笑意還掛著,但眼神已經開始往院門口飄。
他知道自己該走了。
今晚這場合,他的事已經解決了,再多待下去就是討人嫌。
他朝老掌柜拱拱手,這一拱帶著貨真價實的感激。
今晚若不是老掌柜陪著來,他一個人連這條巷子都不敢進。
臨出門前下意識掃了一眼這座小院,青磚地,黑漆門,獨門獨戶,鬧中取靜。
他心裡那桿秤又晃了一下。
這院子反正他是住不起。
林晨才練武幾天,就住上了,以後前途無量啊!
他收回目光,把最後一絲不該有的心思掐滅在肚子裡,腳底抹油,溜得比來時還快。
王掌柜一走,老掌柜卻沒動。
他還坐在石凳上,手搭在膝蓋上,像是在歇腳,又像是在等什麼。
林大山反應過來,忙道:「老掌柜,吃點?」
林晨也道:「來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