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掃了一眼，紙張不大，字跡密密麻麻，但總共也沒多少字。
從二品到三品的路，整個青林縣無數武者夢寐以求的進階法門，
就濃縮在這一張泛黃的紙上。
被閹割到了這種程度，他算是親眼見識了。
要知道，即便是一品和二品的修煉法門，那也是密密麻麻的小冊子，
附帶人體經脈圖解、發力路徑標註、秘藥配比時辰，厚厚一沓。
而三品.....武道之路上至關重要的一道分水嶺。
就僅僅只有一張紙。
好像再往上走的路，被人用刀齊齊切斷了，只在斷面處敷衍地貼了張封條。
林晨搖頭失笑。
果然是不打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以前覺得朝廷閹割武道這些事離自己還很遙遠，
是陳山虎那一輩老傢伙才需要操心的煩惱。
如今它們就在眼前，就在懷裡，才感覺到有些絕望！
他沒有細看，匆匆掃了一眼便收進懷中。
陳山虎見他收好，語氣放緩了些，像是在叮囑，又像是在感慨：
「這冊子你回去慢慢琢磨，現在不急。不要急著下定論.....，
如果可以走得遠些，即便是慢一點也無妨。」
這話有感而發。
他青年時也是闖過郡城的，青林縣這幾個三品武者，哪一個沒有在郡城的街頭巷尾撞過南牆。
能修到三品的人，骨子裡誰沒有一絲野望，
都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都覺得別人折戟沉沙是別人不夠拼命。
可到頭來還不是一個個灰溜溜地回來，帶著暗傷，帶著不甘，
帶著被閹割過的功法，在這個小縣城裡當一方人物，
偶爾酒後才會提起當年在郡城的某個對手、某場未分勝負的比試。
如果當初再努力一些，再拼命一些，如今的命運會不會不一樣。
這個問題他問了自己很多年，到現在已經不怎麼問了。
不是想通了，是氣血下滑之後，如今又有傷在身，
四品徹底成了掛在夠不著的地方的月亮，再問就沒意思了。
林晨點頭。
他聽出了老師話里壓著的那些東西，這是過來人一點建議。
陳山虎又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過來。
這張紙比剛才那張功法頁新一些，摺痕工整，邊角沒起毛，顯然是提前準備好的。
林晨一愣：「老師，這是？」
「我年輕時在郡城結交下的好友，有過命的交情。
若是你有一天去了郡城，前路迷茫，就去找他。」
陳山虎不由分說地把紙塞進林晨手裡，
「鐵牛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映雪她有自己的路。蠻牛拳這一支，也就你有志於此道。」
林晨低頭看去。
紙上是幾行蒼勁有力的字跡，雖然年深日久，墨色依然濃黑，
寫到收筆處習慣性地往上一挑，像是寫字的人脾氣不小。
「霧水郡北城兵馬巷盡頭，崩雷手，雷猛。」
林晨眉頭一挑，崩雷手，名號倒是響亮。
能用這種外號在郡城站穩腳跟的，絕不是泛泛之輩。
林晨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地址和名字，把這張紙和功法頁疊在一起收好，
壓在心口的位置，貼身放妥。
然後他抬起頭，心裡的疑慮反而比接過功法時更深了一層。
今天的老師有些多愁善感，也有些奇怪。
三品功法也給了，郡城的人脈也交代了，
連「蠻牛拳這一支也就你有志於此道」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不像是在傳藝，倒像在提前安排後路。
若是往常，三品功法的路子就算是閹割版，
陳山虎也會手把手給他演練一番，講到興頭上還會直接拉開架勢在院子裡走兩趟。
可今天他只是把紙遞過來，說了句「回去慢慢琢磨」。
老師似乎很急？
林晨壓下心頭的念頭，沒有追問。
希望不是自己多想。
「好了，你小子沒事別總來我這後院，好好練你的拳。」
陳山虎端起茶碗，拿碗蓋撥了撥茶葉沫子，恢復了平日那副不耐煩的嘴臉。
看到老師又恢復了那副不耐煩的老樣子，林晨反倒是稍稍安心了些。
老師依舊是那個老師沒錯了！
還能端茶碗趕人，說明傷還沒重到動不了的地步。
他拱拱手，拉上小院的木門，門軸在身後發出一聲鈍響。
剛走出去幾步，他腳步一頓。
糟糕，忘了跟老師說老槐養身法的事了。
如今老師舊傷復發，老槐養身法在修復暗傷固本培元之上，好歹有些效果，
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雖然殘缺版本的養身法不能根治，但哪怕緩解幾分也是好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院門，想了想，還是改天再找個機會吧。
今天已經拿了兩張紙，再折回去說「老師我這兒有門功法可能對你有幫助」，
以陳山虎的性子，大概率會以為他在同情老師，
搞不好陳山虎會吹鬍子瞪眼，連剛才給出去的那兩張紙都能收回來。
林晨壓下這個念頭，這邊想著從懷中掏出那張功法頁。
剛才只是匆匆一瞥，這會兒細看，字跡雖小但筆畫清楚，
有幾處墨跡深淺不一，像是寫到一半停過筆，斟酌過措辭。
他逐字逐句看了兩遍，眉頭慢慢皺起來。
林晨暗暗皺眉，這三品的身體淬鍊，似乎是關於大筋的。
所謂人體大筋，便是人體筋脈無數，卻有幾條主要的大筋，掌控著筋骨的發力。
人之所以能跳、能跑、能出拳，靠的就是肌肉收縮帶動筋骨的牽拉。
而大筋，就是其中最核心的那幾條。
脊骨兩側各有一條，從後頸一路延伸到腰眼；
雙腿內側各有一條，從大腿根直貫腳底；
雙臂內側也有對稱的兩條，從腋窩連到手腕。
習武之人平時說的「筋長力大」，指的不是拉韌帶那種軟功夫，
是這幾條大筋練得粗壯堅韌之後，筋骨發力的效率成倍增長。
同樣一拳，筋肉發力和大筋發力，力道能差出好幾個台階。
第三次淬鍊自身，想不到就是大筋這一步。
林晨這下明白朝廷為什麼偏偏選在這個階段動手腳了。
大筋這東西已經涉及人體內部的深層奧秘了，
不是皮肉筋骨那種看得見摸得著的層面，是更深一層的發力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