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虎說的這些,跟她之前推想的差不多。
碎碑手、八極拳、鐵線拳、蠻牛拳,都在這兩條街的範圍之內。
她率先來蠻牛武館,就是因為這裡的蠻牛拳是青林縣有數的幾個有名望的地方。
她暗中觀察過武館裡那些弟子的訓練,底子都還行,但也就還行而已。
至於剛才出去的那個姓林的小子,力道在同齡人中算是不錯,
但從陳山虎剛才跟他搭手時的反應來看,應該也不是。
至於林晨是否隱藏實力?她搖搖頭?這個想法有些荒誕!
既然不是蠻牛武館的人,那就是很可能是那些小武館了。
那就去下一家看看。
她轉身,兜帽在肩頭掃過,身形一晃便從小院側門掠了出去,無聲無息。
壯漢緊隨其後,兩人的背影在院子口一閃就不見了。
陳山虎站在原地,看著兩人大搖大擺地離開,像從自家後院出門散步一樣隨意。
他慢慢把那隻還在滴血的手攥緊,又鬆開。
指節上傳來的刺痛讓他頭腦格外清醒,
這兩個人能悄無聲息摸進武館,就能悄無聲息摸進任何一個地方。
青林縣怕是要變天了。
......
青林縣,內城。
一棟三層閣樓挨著縣衙,占地不小,青磚灰瓦,飛檐翹角,
門口兩尊石獅子比縣衙門口那對還新幾分。
能在內城這塊地界占這麼大一片地方,本身就說明了很多事。
門頭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三個大字.....萬寶樓。
每一個筆畫都透著商行特有的沉穩,不張揚,但讓人無法忽視它的存在。
頂層,一間練功密室。
幾個勁裝漢子分列兩側,脊背挺得筆直,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密室正中的那個人身上....副掌柜王衡。
他正在練拳。
幾個漢子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不敢開口,
但心裡都在嘀咕同一件事:副掌柜這幾日是怎麼了,突然變得奇奇怪怪的。
以前這位爺練功都是按部就班,到點兒來到點兒走,從來不多待一刻。
這幾天倒好,天天泡在密室里,練完拳就坐著發呆,
有時候還拿根竹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啪。
隨著一聲拳響。
拳鋒破開空氣,短促而乾脆,力道灌到盡頭猛地一頓,
整條手臂紋絲不動,拳面上還殘留著震動的餘韻。
這一拳已經快收勢了。
幾個漢子趕緊低下頭,重新把自己變成不會喘氣的擺設。
王衡拿過搭在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眉頭卻輕輕皺著,
若是林晨再次定讓會十分驚訝,這王衡練的竟然也是蠻牛拳!
蠻牛拳並不是只有蠻牛武館才有,被朝廷閹割過的下品功法,
只要肯花銀子,能搞到的渠道不少。
王衡他花了些心思弄到了一份抄本,這段日子一直在偷偷練。
雖然自己琢磨費些時間,不過勝在隱秘!
他本身有自己的功法底子,兩種功法不能兼修,
但只是練一練蠻牛拳里最基礎的拳架是沒問題的。
只要不動用蠻牛拳的淬體法門去煉皮煉肉,就不會跟本身功法產生衝突。
畢竟每種功法淬鍊身體的側重點不同,是自成體系的,
貿然兩種體系同時淬體,經脈衝突的風險不是鬧著玩的。
旁邊一個侍女適時提著食盒上前,悄無聲息地打開,將幾碟飯菜擺在矮几上。
不是什麼山珍海味,就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最普通的東西,
粗糧餅、水煮肉、紅燒肉,一碟醃蘿蔔。
跟他特意去蠻牛武館飯堂打聽來的學徒食譜一模一樣。
他端起碗,三兩口扒完,筷子擱下,抬眼看向旁邊那排勁裝漢子。
幾個漢子已經輕車熟路了。
他們抄起牆邊靠著的木棍,走上前來,在王衡身上有序地拍打。
這些木棍也是比照著蠻牛武館學徒用的規格找來的,
都是普通樹木的棍子,有槐樹的,有柳樹的,有白楊的,長短粗細不一,各有用處。
一個漢子走過來,舉棍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只是皮肉上淺淺的一層觸及。
聽著響,但不傷筋骨。
然後換了一根更細的棍子,在手臂上拍了一下。
他側頭看了看,那幾根棍子換著在他身上試了一陣,直到所有的棍子都試了一遍。
王衡這才揚起手,幾人見狀便收起了棍子。
「你們先下去吧。」
「是。」
腳步聲在門外漸漸遠去,密室的門被輕輕帶上,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王衡獨自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現在做的這一整套流程,幾乎完全復刻了林晨那天說描述的狀態,
同樣的練拳間隙,相似的練功狀態,然後被木棍意外打斷,
甚至特意讓那些漢子拿的木棍也用了不同的材質,以防萬一。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不對勁。
一樣的動作,一樣的順序,一樣的節奏,
可他就是沒有感覺到林晨身上那種「突然通了」的變化。
甚至為了做到一比一復刻林晨的生活狀態,
他還特意派了人去蠻牛武館花了些銀子打聽,
林晨什麼時候起床、什麼時候練拳、吃飯吃些什麼,連飯堂里打飯的伙食用什麼碗都問得一清二楚。
當然,這些事做得都很隱秘,以一個普通學徒親戚的名義側面打聽,
林晨本人毫不知情。
沉默良久,他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自言自語。
「難道沒有天賦,就不能修成這門功法?」
他不甘心。
沒人知道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正是老槐養身法。
當然不是練會這門功法,而是上交這門功法!
外面的人都以為他是靠關係,靠背景,靠那個神神秘秘從不在人前露面的萬寶樓大東家。
這些猜測不全錯,但也不全對。
他有關係不假,可他最大的依仗,是他手裡那本古墓出土的老槐養身法。
當年他從一批來歷不明的古物里翻出這本東西,粗看幾遍,
覺得不過是本不入流的養身功法,擱在市面上連五兩銀子都賣不上。
可後來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他升職了,
一路往上,直到坐穩青林縣萬寶樓副掌柜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