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竟然也住著人?
林晨的目光在那籃子雞蛋上停了一下,又落回那個叫趙青蘿的姑娘身上。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趙青蘿。
這名字怎麼這麼熟悉,像是在哪兒聽過?
不過一時想不起來了,他覺得自己應該是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但怎麼也想不起具體是在什麼場合。
果然,女人已經影響到了他出拳的速度了!
他點了點頭,語氣客氣:「你好。」
然後他轉向柳氏,語氣自然:「娘,我去練拳了。」
柳氏眉頭一瞪,這個時候練什麼拳。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林晨已經轉身走到院子角落,
拉開拳架,開始一板一眼地打起了蠻牛拳的基礎樁功。
柳氏把話咽了回去,轉過頭來對趙青蘿笑了笑:
「青蘿姑娘,你別介意啊。我家晨哥兒就這樣,刻苦,從小到大都沒讓我們操心過。」
她頓了頓,像是覺得光夸練功還不夠,又補了一句,
「對了,我家晨哥兒今年也是十六,你說巧不巧?哈哈!」
林晨聽到身後傳來他娘那聲尬笑,手上出拳的速度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拳風呼呼地往棗樹那邊灌,樹枝上的葉子又抖了兩片下來。
柳氏還想再側敲側擊打聽一下趙青蘿的身世,
家裡幾口人、爹娘做什麼的、有沒有兄弟姐妹、打不打算在縣城長住。
話剛到嘴邊,就發現趙青蘿的目光已經不在她身上了,
正直直地落在院子角落裡那個打拳的身影上,眼神里比剛才多了幾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興趣。
柳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趕緊把話頭扭過來:
「小趙啊,我家晨哥兒這練的可是蠻牛拳,打起來跟頭牛一樣。」
她不太懂武學上的事,就知道蠻牛拳是縣城武館裡正兒八經的功夫,
不是鄉下那種莊稼把式。
說「跟頭牛一樣」在她看來是誇人的,力道大,壯實,靠得住。
林晨的拳風越來越快,基礎樁功打完一套,自然而然地過渡到了蠻牛拳的發力架。
每一拳遞出去都帶著低沉的破風聲,腳下的青磚雖然沒碎,
但拳鋒擦過空氣時隱隱有股悶響,像遠處天邊滾過的雷。
隨著林晨打拳的聲音越來越響,趙青蘿的眼神越來越亮。
這個林晨,果然是有些天賦在身上的。
天賦這種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有的人天賦在悟性上,看一遍拳架就能拆出打法;
有的人天賦在根骨上,天生經脈比別人寬一截;
有的人天賦在某個極窄的領域裡,
比如對力道的感知、對身體的控制、對呼吸節奏的把控。
雖然這些都可以籠統地稱為天賦,但含金量天差地別。
她沒想到,在這種小縣城,能碰上一個真正有天賦的人。
柳氏沒看出趙青蘿眼神里的門道,只覺得這小姑娘的喜好有點特別。
一拳一腳的動靜這麼大,多危險,她每次看兒子練拳都怕他把院牆打塌了。
一個文文靜靜的姑娘家,居然喜歡看這個。
不過正好,她家晨哥兒擅長的就是這個。
林晨緩緩收拳,雙臂從身前劃了個圓弧壓回腰間,
一口濁氣從胸腔里長長吐出,整個人像一柄剛淬完火的刀,
熱氣還沒散盡,但鋒芒已經收斂。
他轉過身,正準備回屋喝口水,
就看到趙青蘿從石凳上站起身來,對柳氏道:
「嬸子,我就不留這兒吃飯了,待會兒我叔叔該著急了。」
柳氏一愣,臉上的笑容僵了半拍。
剛才明明說好了一起吃午飯的,怎麼現在就要走了。
她看了看趙青蘿,又看了看剛收完拳的兒子,隱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眼看林晨正拿毛巾擦汗,柳氏當機立斷,朝林晨揚了揚下巴:
「晨哥兒,替我送送趙姑娘。」
林晨「......」
林晨拿著毛巾的手停在半空。不就住隔壁嗎,兩步路的事,這還要送。
他正要開口說句「娘你送就是了」,
就對上了柳氏那道「不送就斷絕母子關係」的眼神,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好的。」
兩人走到院門口,不過幾步路。
林晨拉開院門,正要跟人家道個別就回去,趙青蘿卻轉過頭來,笑了一下:
「不用送了,兩步路而已。」
林晨尬笑一下點點頭,手已經搭在門框上了,
他實在是不知道怎麼跟這個小姑娘相處。
趙青蘿忽然又補了一句:「剛剛你練的是蠻牛拳嗎?」
林晨一愣,想不到這趙姑娘也知道拳法。
他點頭:「正是。」
趙青蘿笑了一下,想了想,斟酌著措辭:
「你練得很……不錯。很……難得。」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不那麼突兀的說法。
她說完便揚了揚手,示意林晨回去。
林晨也揚了揚手,目送她推開隔壁小院的木門,背影消失在門板後面。
他站在門口多留了一息,腦子裡把趙青蘿剛才那幾句話又過了一遍。
總覺得這小姑娘話裡有話,誇得很克制,但每一個字都用得極准,不錯,難得。
不是漂亮、厲害、真棒這種敷衍話,是兩個實打實的評價。
難不成真是我的錯覺?
林晨不由得有些惱怒,女人已經影響到他出拳的速度了!
不過兩世為人,他只當這姑娘天生思維跳脫,說話比同齡人老成,也沒往深處想。
回到院裡,他還沒來得及坐下,
柳氏已經一陣風似的從棗樹下卷了過來,壓低了聲音,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
「晨哥兒,怎麼樣,這趙姑娘不錯吧。雖說身段矮了些,
不過那模樣......根據你娘我這麼多年的眼光來看,那絕對是頂尖的。」
林大山這時才敢從石鎖旁邊站起來,往這邊挪了幾步。
他剛才一直蹲在石球石鎖旁邊,假裝擦拭,這會才敢大聲喘氣。
林晨彎腰把石桌上那籃雞蛋往裡挪了挪,以免蹭掉地上:
「娘,人家是來送雞蛋的,不是來相看的。你這是從哪聽出來的?」
柳氏一聽就不樂意了:
「送雞蛋就不能順便相看了?你看看那姑娘,文文靜靜的,
說話也客氣,還會看你練拳,這不比那些咋咋呼呼的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