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
「前幾日我打聽到一個消息,榮昌號從青林縣出發的一支商隊,失聯了。」
這事極為隱秘,聽說商隊上還有不少搭乘便車趕路的人。
榮昌號對此事隱瞞的極好,他費了不少功夫才從旁人口中套出話來。
榮昌號是這一帶跑得最勤的商行之一,路線熟、人手足,
失聯這種事一年到頭也出不了兩回。
偏偏就在他們出發前這幾天,出了這麼一檔子事。
李叔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他們是外來的商隊,花了重金,借了榮昌號的路線走,本以為萬無一失。
可如果那條失聯的商隊,正好經過他們今晚要落腳的安全屋呢?
呂寧微微蹙眉。她低頭看了看地圖上標記的下一個安全屋位置,
心裡默算了一下距離和腳程,輕輕搖了搖頭。
天黑之前走不到。
她抬起頭,遙遙望見遠處林晨他們的馬車正拐下官道,
幾人陸續進了那座萬寶樓的安全屋。
「李叔,剛剛那座安全屋,好像是萬寶樓的吧?」
萬寶樓在江陽道的名頭,她們雖然是外來的,也聽過幾分。
李叔點頭:「路過的時候我看了一眼,確實是萬寶樓的安全屋。
不過那規格不大,容納不下咱們這麼多人。」
他知道小姐在打什麼主意。
可萬寶樓不同別家,出了名的規矩大、門檻高。
看那石屋規格,可靠性不小,能住進去的,多半是樓里掛了號的人物。
可那屋子太小了,他們這支車隊少說也有百十幾號人,
硬塞進去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李叔低聲補了一句:
「小姐,我聽說萬寶樓行事向來霸道。看那安全屋的規格,
裡頭住的怕不是什麼重要人物。咱們還是別過早跟他們接觸為好!」
他說著,目光在車隊裡掃了一圈。
百十號人停在這荒郊野嶺,若是隊伍分開,人心難免浮動。
有時候危險不僅僅是野外的黑霧,更在屋內的人心。
呂寧沉默了一下,目光又往那座安全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才道:
「李叔,那就在這兒先湊合一晚。明日看看能不能改道,用其他商隊的路線和安全屋。」
李叔鬆了口氣,點了點頭:「小姐心裡有數就成。」
呂寧把簡易地圖折好收進袖中,目光越過李叔的肩膀,
又看了一眼遠處那座萬寶樓的小屋,正看見林晨從馬車上拿行李。
她放下車簾,輕聲說了一句:「讓人把守夜油備好,今晚警醒些。」
車外傳來李叔低沉的應答聲,隨後車隊裡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口令聲。
顯然訓練有素!
....
林晨正從馬車上拿下來之前準備的乾糧,
忽然瞥見遠處官道上,那支大商隊竟也緩緩停了下來。
看架勢,是準備就地紮營了。
順著他們停留的路線看去,果然是一座不小的院子,比他們的石屋大多了。
他心頭微動,能帶這麼大的車隊走野外,不簡單。
「這應該是外來的車隊。」
王衡不知什麼時候也出來了,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不是咱們霧水郡本地的。「
林晨狐疑道:「王掌柜怎麼看出來的?「
王衡抬了抬下巴:
「你看那馬車的顏色。咱們霧水郡本地商隊跑這條線的,
很少清一色用灰黑兩色。郡城那邊的商號偏好青色,好認。」
林晨眯眼看了看。
確實,那支車隊的馬車全是灰撲撲的,連車簾都是深色,一看就不是本地的做派。
王衡又補了一句:「而且看樣子他們用的是榮昌號的安全屋。
榮昌號那邊,我可沒聽說最近有這麼大一批貨要經青林縣過。」
榮昌號。
林晨心頭一動。
林大山和柳氏搭的就是榮昌號的馬車,也不知道爹娘他們現在走到哪兒了。
他看向王衡:「王掌柜,青林縣到郡城的商隊,出問題的概率大嗎?」
王衡搖搖頭:
「車隊出問題的倒是少見。不過偶爾會有個把人失蹤,這事倒是不少。
畢竟即便有守夜油,可夜裡依舊危險!」
人各有命嗎?
林晨若有所思。
看來普通人沒事確實不該出城。
車隊能保住,但混在車隊裡的人不一定能保住。
他想到了父母,心裡默默把這事兒記下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了,這次問的是另一件事:
「王掌柜,你做過儀式之後,有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
王衡正要去點門前的油燈,聽見這話直起身來看了他一眼。
林晨的目光很認真,不像隨口問的。
王衡沉吟了一下,最後還是說了:
「我不知道別家的儀式是什麼樣的。萬寶樓的儀式做完了之後,會特別累。
就那種……像是幾天沒睡覺的感覺,渾身發沉,眼皮都往下墜。
不過緩一會兒就好了。」
他說著,手裡的火摺子湊到燈芯上,油燈噗地一聲亮起來,
橘黃色的火苗在暮風裡搖晃了一下,旋即穩住。
燈盞里盛著守夜油,大半盞,應該是上次商隊剩下的,看樣子還能燒上一夜。
王衡做得很仔細,即便有守夜香在,這盞油燈他也照點不誤,多一道防線總是好的。
林晨沒有接話,可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果然是消耗精力。
王衡做完儀式之後人體火爐黯淡了不少,他用老槐養身法感應得清清楚楚。
現在王衡自己也說了,做完儀式會很累,像是幾天沒睡。
這跟他的感應對得上,儀式在消耗他的精氣神,
雖然只是一部分,可消耗是實打實的。
緩一緩能恢復,可反覆這麼消耗,日積月累下來就是一筆大帳。
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會養身法的。
絕大多數武者沒有他這套固本培元的手段,
精力消耗了就是消耗了,補回來的速度慢得很。
長年累月跑商的人,一身精氣神,怕是在這一趟趟的儀式里不知不覺地流掉了大半。
林晨看了一眼王衡。
他正低頭檢查油燈的燈芯,看不出什麼疲憊的樣子。
可林晨知道,那層疲憊是被壓下去的,他不說,別人看不出來。
這種損耗,對普通人和低級武者來說,恐怕要拿命去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