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搖搖頭,看了一眼天色。
剛才還有一抹夕陽掛在天邊,轉眼之間就已經快要黑了。
野外的天氣果然說變就變,天色暗下來的速度比城裡快得多。
果然在野外一切都不能按照城裡的習慣。
他轉身進了屋,順手把門關上。
鐵皮木門合攏的那一瞬間,屋外的風聲和暮色全被隔絕了,
室內安靜下來,只剩下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
像是把里外兩個世界徹底切開了。
一進屋,他就聞到了一股奇異的香氣。
桌上多了一根線香,灰白色的,已經點燃了,
細細的一縷白煙筆直地升起來,在屋頂的高度散開,變成一層薄薄的煙氣懸浮著。
香氣和守夜油那種厚重沉鬱的味道完全不同,更輕、更淡,有一種草木被焙過之後的清冽。
守夜香。
林晨坐在鋪位上,目光落在那根線香上,心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老槐養身法能看到人體的火爐,那這守夜香呢?能不能看到?
他閉上眼,運起了老槐養身法的感應。
片刻之後,他微微睜開了眼。
在老槐感應之下,隨著守夜香的煙氣擴散,他能看到屋子裡多了一層微弱的光亮。
那光亮極淡,若不是他刻意在用養身法去觀察,
很容易就會被當作是油燈的火光在牆壁上的反射。
可仔細一看就能分辨出來,那些光點是懸浮著的,
細碎得像撒進空中的金粉,隨著煙氣緩緩流動,
在屋頂和牆壁之間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屏障。
這些光點……和王衡做儀式時濺灑出來的火星很像。
一個念頭冒出來....難不成守夜香點燃之後,
就相當於時時刻刻有人在屋裡做著儀式?
他壓下這個想法,沒有深究。手裡動作沒停,開始整理鋪位。
對面靠牆一側,白姨和李映雪已經選好了鋪位。
白姨挑了靠外的一側,把裡面的位置留給了李映雪,
自己在鋪沿上坐下,解下了腰間的長劍橫放在膝頭。
李映雪坐進去之後也沒多話,把外衫疊好墊在身側,靠著牆微微閉上了眼睛。
王衡左右看了看,自然不敢去跟白姨她們擠。
他本來想朝林晨那邊挪一挪,可想了想還是算了,
自己一個中年人湊到年輕人跟前睡,怎麼看都彆扭。
他在正對門的鋪位上坐下,脫下外褂疊好墊在腦後,仰面躺了下去。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油燈的火焰在燈盞里穩穩地燒著,
守夜香的白煙依舊不急不緩地上升。
林晨坐在鋪位上,手撐著床板,感受著掌心底下床板的觸感。
他忽然開口了:「王掌柜,這間安全屋……出過問題嗎?」
王衡剛躺下去,正把胳膊枕在腦後,聞言愣了一下,又坐了起來。
其他幾人的目光也齊刷刷地看過來,白姨的手下意識按在劍鞘上,李映雪也睜開了眼。
王衡想了想:「這石材砌築的安全屋,
即便是放在萬寶樓自家的安全屋裡,也算是不錯的規格了。不過……」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前幾年,這間安全屋還真出過問題。」
林晨的手停住了。
他的手指正搭在鋪位的床板邊緣,一寸一寸地摸著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
床板是粗木板拼的,年頭久了有些翹曲,
表面被人刻過、划過,留下了各種深淺不一的痕跡。
指腹順著其中一道劃痕摸過去,覺得那劃痕的走向和力道不太像隨手畫的。
他把手指壓在那道痕跡上,放緩了速度,一寸一寸地辨認。
王衡的聲音還在耳邊:
「這事當時鬧得沸沸揚揚的,說這間屋子有段時間被人封了,後來才又重新投入使用。」
林晨的指腹停住了。
他摸出來了。
床板上的刻痕是字。
王衡看了眾人一眼,猶豫了一下,「你們確定要聽嗎?」
他的手指還壓在床板的刻痕上,已經摸出了那確實是幾個字。
歪歪扭扭的,筆畫很淺。
他順著筆畫的走向默讀了一遍,心頭猛地一震。
「不要.....聽!」
三個字,像是刻字的人一邊刻一邊在發抖,收筆的地方劃出了好幾道雜亂的尾巴。
王衡沒有注意到林晨的異樣,繼續說了下去:
「三年前,有一支商隊在這間安全屋裡過夜。
第二天早上清點人數,才發現少了一個人。當時守夜的人不止一個,
所有人都可以確定,中途並沒有人打開過門出去。」
白姨聲音沉了幾分:
「失蹤了?這種屋子不開門的情況下,人怎麼會失蹤?」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層明顯的質疑,像是對這個說法不太信服。
若她是當時的管事,絕不會草率往黑霧上推。
商隊出門在外,幾個人鬧矛盾是常有的事。
輕易斷成「失蹤」,那才是活見鬼。
林晨暗暗點頭。
這中年美婦比他想的要細,不僅風韻猶存,還洞悉人心,幾句話就點到了關鍵處。
他不由得又多看了這位白姨一眼。
白姨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眉頭微挑。
王衡搖了搖頭:「確實。當時很多人都是這麼想的。
畢竟車隊鬧矛盾,消失個把人,大家統一口徑瞞過去,也是常有的事。」
他的聲音低了低,「可是……」
他頓住了,嘴唇動了一下,那後半句話在喉嚨口轉了兩圈,沒吐出來。
白姨眉頭一擰:「猶猶豫豫的做什麼?說。」
林晨心頭一緊,無論是床板上的刻字,還是別的原因,本能地覺得下面的話不適合再說下去。
他剛要張嘴制止,可王衡的話已經先一步出了口。
「對於這事的看法,後來大家還在爭執的時候,有一支商隊主動請纓。
那人自以為深諳人心,對這事頗為不屑,說了一句話...」
王衡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
「他說,難不成黑霧還會識人不成?若不然怎麼只會專挑普通人!」
顯然他是不信失蹤的那套說辭的。
油燈跳了一下,屋裡的光線晃動了一瞬。
「然後他上路了。」王衡的聲音輕了些,「帶著他的商隊。」
屋裡安安靜靜的,守夜香的白煙還在不急不緩地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