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映雪見他回來，放下碗問了一句：「師弟，有何問題？」
林晨搖了搖頭。有些話，不好在這兒說。
隔壁桌的呂寧回頭看了一眼櫃檯角落的方向，若有所思。
...
客棧二樓，一間客房內。
門剛關上，程才臉上的陰沉便再也壓不住了。
他一把甩開跟班遞上來的濕帕子，將桌上茶壺狠狠摜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本少爺長這麼大，還沒吃過這種虧！」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條被林晨捏過的手臂，腕上一圈青紫，輕輕一動就鑽心地疼。
這野小子，好大的力道！
他坐在床沿，有護衛小心地用布條和木板固定著他受傷的小臂，可還是疼得他額角青筋直跳。
瘦高個跟班湊過來，彎著腰：「少爺，要不要趁著晚上……」
他說著抬手在脖子前面比劃了一下，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程才沒有立刻接話。
他抬起頭，看向站在屋裡的幾個護衛。
這幾人都是家裡精挑細選跟出來的，身手不弱，尤其那個三品的領頭，跟了他爹好些年。
他的目光在幾人臉上一一掃過，然後開口了。
「本少對你們幾個怎麼樣？」
幾個護衛對視了一眼，齊齊單膝跪地，領頭那個抱拳沉聲道：
「願為少爺出死力。」
程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扯出一個陰冷的弧度。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被布條吊在胸前的手臂，眼前又浮起林晨那張不緊不慢的臉。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恨意往下壓了壓。
「不急。」他慢慢地說，「夜還很長。」
這地方叫歸來客棧，說白了就是個野外安全屋。
離城百里，出了這院牆就是黑霧。
夜裡悄沒聲息把人做了，往牆外一扔，黑霧一蓋，連屍首都找不回來。
誰知道是誰幹的。
.....
三樓樓梯上，王衡走在最前面，扭頭朝樓下喊了一嗓子：
「小二，多上幾桶熱水！」
樓下傳來夥計響亮的應答聲。
「好勒，客官！「
林晨跟在後面，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木牌。
甲字三號房。
他偏頭看了一眼李映雪手裡的牌子，甲字四號房，就在隔壁。
兩間挨著，中間隔了一堵牆。
他看向李映雪，想了想，還是開了口：「李師姐，夜裡小心些。」
他總覺得今晚不會安生。
倒不是擔心程才那邊，只是直覺告訴他，這座客棧今晚不會太平。
李映雪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師弟放心吧。即便是萬寶樓震懾不住程家，我保證程家絕不敢為難師弟。」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穩穩的，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確定的事。
林晨心頭動了一下。
李師姐這口氣不小啊，吃了芹菜了？
他旋即又搖了搖頭。
李映雪不是那種說大話的人，她既然敢這麼說，那多半是有底氣的。
可郡城程家是霧水郡的三大家族之一，能壓住程家的人家，得是什麼來頭？
王衡走在前面，耳朵動了一下，把這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臉上浮起一層苦笑，嘴角抽了抽。
這是敲打他呢。
他剛才在樓下保證了一回，說到了郡城一定上報，保證程才威脅不到林晨。
李映雪這話是當著林晨的面又說了一遍，是提醒他林晨背後也有人。
王衡心裡嘆了口氣。
至於李映雪的身份，他還真不知情。
他私底下也猜過，覺得李映雪可能是三大家族之一。
可三大家族裡，他從來沒聽說過有姓李的。
三人很快到了三樓。
走廊不寬，走廊一邊是客房，另一邊是木質欄杆，在這可以俯瞰整個大堂。
林晨瞥了一眼，正看見李忠護衛著呂寧也上了樓來。
呂寧走在前面，腳步輕穩，李忠跟在側後，一隻手虛搭在刀柄上。
兩人走到甲字一號和二號房門前停下，李忠先推開門進去看了一眼，然後側身讓呂寧進去。
林晨暗暗點頭。
還真是巧啊，甲字一號到四號，他們四間挨著住。
林晨推開甲字三號房的門。
所謂上房，屋裡陳設也簡單，兩張床對著門擺著，左右各一張，中間一張方桌，角落擱著個銅盆架。
窗戶開在後牆，對著後院的方向，透過窗紙能隱約看到後院也點著兩盞巨大的銅燈，
火光在夜色里，把院牆照出一圈昏黃的輪廓。
後院是大通鋪，住的是商隊的夥計和賣力氣的漢子，
隔著窗能聽到那邊隱隱約約的說話聲和笑聲。
林晨把包袱擱在床上，沒有立刻躺下。
他閉上眼，感知向外鋪開。
二樓、三樓、一樓大堂，幾團火爐的輪廓在他腦海里浮了出來。
三樓有四團。
一個王衡，隔壁是李映雪，再過去是呂寧和李忠。
二樓那幾團里，有一團氣息沉實厚重，比周圍幾團明顯壯了一圈。
林晨估摸著，那應該就是程才身邊那個三品護衛。
三品已經有資格當一縣縣尉了，沒想到跑來給一個世家子弟當護衛，
看來郡城的世家大族底蘊確實不淺。
還有幾團爐火散在丙字、丁字的房間裡，氣息尋常，都是普通商旅。
林晨收回感知，睜開眼，旋即起身蹲下，在床底下摸索起來。
王衡正坐在自己那張床上脫鞋，看見林晨的動作愣了一下。
林晨閉眼的時候他就在悄悄觀察，總覺得這小子身上跟別人不太一樣，至於哪裡不一樣他說不上來。
此刻見林晨蹲在地上摸床板，他終於忍不住開口：「怎麼了林晨？」
林晨的手指在床板底面來回劃了兩下，很光滑，沒有刻字。
他又換了個角度摸了一遍，還是沒有。
他搖搖頭，直起身來：「我總覺得那胡三說的不是瘋話。」
王衡一愣，沒想到他還糾結這事。
他嘆了口氣，把鞋脫下來擺好，語氣裡帶著點無奈：
「一路上捕風捉影的事太多了，你放心吧，這歸來客棧三年來沒出過任何事。」
這話一出，林晨心頭反而更不淡定了。
三年來沒出過任何事。
可胡三就是三年前出的事。
一個瘋瘋癲癲的人，偏偏在這間客棧里待了三年，而這間客棧三年來平安無事。
是巧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