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走到王衡那張床邊,彎腰摸了摸床板底下。
還是沒有,光滑得很,連一道舊痕都摸不出來。
他又摸了摸床頭和床柱的內側,依舊什麼都沒有。
林晨皺起了眉頭。
難不成是他想岔了?
那個刻字只是某個商隊夥計隨手劃的,跟胡三無關?
正想著,敲門聲響了起來。
門外傳來夥計的聲音:「客官,熱水來了。」
林晨去開了門,幾個夥計抬著兩大桶熱氣騰騰的水進來,又往旁邊擱了兩條乾淨布巾。
水汽瀰漫開來,帶著一股草木的清苦氣味。
林晨鼻子嗅了嗅。
這熱水裡有股奇異的味道,不像是尋常清水,帶著淡淡的藥香。
王衡已經湊過去了,伸手試了試水溫,回頭朝他笑了笑:
「這是藥草,最是解乏。跑了一天路,泡泡這個,晚上睡得舒服。」
他說著三下五除二地脫了外衫,率先坐進了自己那桶熱水裡,舒服地長出了一口氣。
林晨也跟著進了另一桶,熱水漫過小腿肚往上,
整個人泡進去的那一瞬間,渾身的疲乏像是被一隻手從骨頭縫裡往外拽,說不出的舒坦。
那藥草的味道隨著熱氣蒸騰,鑽進鼻子裡,旋即又暖暖地散開。
林晨靠在桶壁上,閉著眼,感覺四肢百骸都在松下來。
泡完之後他從桶里出來,擦乾身子,換了乾淨裡衣,往床上一躺。
那股藥草的余勁還在身體裡散著,懶洋洋的,四肢發沉,腦子也跟著發沉。
他本來還想再理一遍胡三那些話,可念頭剛起了個頭,就被那股暖融融的倦意裹住了。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眼皮越來越重。
迷迷糊糊之間,一陣聲音從遠處傳來。
「咚。」
「咚。」
「咚。」
林晨一個激靈,猛地睜開了眼。
自己竟然睡著了。
他本來只想躺一會兒,把那藥草熱水帶來的倦意壓一壓,理一理今天的事,結果這一閉眼就沉了進去。
他撐起身子,側耳細聽。
那聲音越來越近了。
像是在敲木板,又像是在敲什麼別的東西。
從樓下大堂的方向傳來,沿著樓梯往上,越來越清晰。
聽這動靜,已經到了三樓。
林晨環顧了一圈屋子,心頭一跳。
原本透著火光的大堂方向此刻一片漆黑。
按說客棧夜裡會留一盞燈守夜,何況這是野外,院牆外頭還點著銅燈,怎麼可能沒人看著?
更讓他警覺的是,客房裡的那盞油燈不知什麼時候也熄了。
整間屋子漆黑一片,滿屋伸手不見五指。
他伸手往對面的床鋪摸去。
被窩冰涼,空蕩蕩的。
王衡不在。
林晨的心沉了一下。王衡出事了?
「咚。」
「咚。」
「咚。」
聲音越來越近,在三樓的走廊里慢慢地挪著。
林晨屏住呼吸,靠著牆壁挪到門邊。
那聲音在門外的走廊里停了一瞬,然後就停在了他的門前。
他清楚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隔著一層門板在看他。
「咚。」
「咚。」
又是兩聲。
林晨沒有動。
他縮在門後的牆角里,握著拳頭,盯著那扇黑漆漆的門板。
門外的那個東西似乎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任何回應,似乎認定了屋裡的人不會開門。
「吱呀!」
門開了。
一隻腦袋先從門縫裡探了進來,在黑暗裡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接著是肩膀、身子,一個高大的身形側著身擠了進來。
那身形比尋常人高出一截,動作僵硬,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感。
林晨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東西明顯不是人。
他沒有猶豫,等那身形完全跨進門來的瞬間,一拳砸了下去。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筋斷骨裂的脆聲。
那高大身形像是被一柄重錘掄在了肩膀上,整個人往側面一歪,差點栽倒在地。
會痛?黑霧裡的東西也會吃痛?
林晨念頭一閃而過,第二拳已經跟著抬了起來。
就在這時候,那高大身形忽然出了聲。
「別動手!別動手!」
是個人的聲音。帶著驚惶,帶著疼痛。
林晨一愣,隨即一把摸到桌上的油燈,火摺子在旁邊摸索著找到了,湊上去一吹,油燈亮了起來。
昏黃的火光鋪開,照亮了屋裡的景象。
那高大身形果然不是什麼怪物,是一個人。
他身上套著一件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戲袍,寬大的袍子拖在地上,
頭上還頂著一個歪歪斜斜的紙糊冠,看著像個唱戲的。
剛才的怪異感應該就是這幅裝扮。
此刻他正蹲在地上,一手捂著肩膀,疼得齜牙咧嘴。
林晨一眼認出了這張臉,程才護衛里那個三品武者。
他此刻蹲在地上,迎上林晨的目光,眼底明顯帶著幾分懼怕。
他摸了摸自己那條已經歪了的胳膊,骨頭八成裂了,疼得他額頭上的汗一層接一層地冒。
一個少年,一拳把三品打成這樣。
他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這他媽還是人嗎?
「程才派你來的?」林晨低頭看著他。
護衛把牙關咬得緊緊的,搖了搖頭,顯然是打算死扛!
林晨也不廢話,只把拳頭在他面前慢慢揚起來。
這人雖是三品,可比起沈擎差了不少,連勁力都沒練出來。
護衛看著那隻拳頭,渾身一縮,跟了程家這些年,見過不少狠人,
可眼前這個少年一拳下來的分量,比他在郡城見過的那些三品天才武人都不差。
想到這,最終還是點了頭。
不說話,算是他最後的倔強。
林晨看著他,又看了眼那身可笑的戲袍,心裡那點寒意卻散不掉。
裝神弄鬼,摸黑進他房間。
若他方才反應慢半拍,現在躺地上的就是誰,還真不一定。
林晨冷笑了一聲:「還挺護主。」
不過只要他願意開口就行。
王衡不在,讓他心頭有些不安。
他盯著那護衛的眼睛,語氣沉了幾分:
「就你一個人過來?我同伴被你們抓走了?」
那護衛一聽,先是點頭,然後連忙搖頭,搖得比剛才還急。
林晨眉頭微皺:「你給我仔細說。」
護衛迎著林晨的目光,豎起一根手指,點點頭。
然後他指了指屋裡的空床位,又搖了搖頭。
林晨看懂了:「你是說只有你一個人過來,我的同伴你不清楚?」
護衛連忙點頭,生怕回答慢了再挨一拳。
林晨皺眉。大堂外面依舊黑漆漆的,整層樓一片死寂。
唯獨自己這間屋子的油燈亮著,在黑暗中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