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是第一次出門,可商隊裡的門道這兩日他摸得差不多了。
這個時候,打開大門絕對只會死得更快。
面臨危險的時候,最危險的是人,其次才是危險本身。
這個道理他懂,這些人遲早也會懂,可要是有人等不到那時候就發瘋,那誰都活不了。
那黑衣商人一愣,旋即反應過來,面色漲紅:
「小子,我們這麼多人,魚死網破你未必逃得了好!」
呂寧站了出來。
她往前邁了一步,站在林晨旁邊,朝李忠點了點頭。
李忠帶著兩個護衛朝大門方向靠了過去,手按在刀柄上,站定了。
她這是用行動證明了自己的立場。
林晨看了她一眼,心裡給這女子加了一筆。
夠果斷。
如果她站出來反對,這事還真不好收場。
他收回目光,看著那些慌亂的人群:
「隨意你們去哪,只要不開大門就行。」
人群這才微微鬆了口氣。
有人試著往樓上走,想回自己房間去,走幾步回頭看了林晨一眼,
發現他沒攔著,這才放心上了樓。
明天還要趕路呢,反正消失的不是他們商隊的人,操這心幹嘛!
不過更多的人還是留在了大堂里。
之前沒反應過來,現在回過味來了....萬一真是黑霧呢?
還是人多的地方有點安全感。
漸漸地,人群分成了三撥。
黑衣商人帶著幾家中型商隊聚在一個角落,
幾個零散的旅人靠牆站了一排,而最大的一群,則是圍著林晨和李忠他們這邊站著的。
呂寧的商隊人多,加上一些拿不定主意的小商販,大堂中間這一片反倒成了最熱鬧的地方。
呂寧朝林晨點了點頭:「在下呂寧,請多指教。」
林晨回了一禮:「林晨。」
兩人打過招呼之後,林晨不由得多看了她兩眼。
這女子確實夠果斷,也夠聰明。
剛才那局面若是她站到黑衣商人那邊去,今晚這大堂里怕是要先打一場。
呂寧沒有在意他的目光,直接開口:
「之前睡覺的時候,我聽到九聲咚咚咚響,眨眼間就消失了十八個人。
莫不是一聲響帶走兩個人?」
林晨搖搖頭:「不是九聲。其實只有六聲。」
這話一出,呂寧和李映雪同時看了過來。
林晨推了推身邊那個護衛一下。
護衛縮了縮脖子,小聲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前面三聲是他發出來的。
他只是想嚇一嚇眾人,讓大家不敢出來!
李映雪皺起了眉頭,目光冷了幾分:「這程家果然可惡。竟然敢報復。」
林晨卻道:「師姐,先不說這個。我懷疑消失的人遠比統計的要多。」
他頓了頓,把心裡的帳算了一遍。
黑衣商人那邊消失了四個,王衡一個,呂寧商隊兩個,
還有胖掌柜和他那幾個夥計,零零散散加起來,差不多十八個。
這正好對得上呂寧說的數字。
不過遠不止這些!
呂寧問:「還有誰?」
林晨看著她:「你沒發現,程才那幫人一直沒出現過嗎?」
幾人同時皺起了眉。
從剛才鬧起來到現在,大堂里聚了這麼多人,二樓三樓都有人下來,
唯獨程才那伙人一個都沒露面。
那個三品護衛是在林晨屋裡,其他人呢?
林晨推了推身邊那個護衛:「你家主子還在不在?」
護衛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了變。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虛:
「我……我出來的時候,少爺他們在屋裡……應該在吧!」
少爺只會等著他的消息,絕對不會亂跑。
林晨看著那護衛:「你去樓上看看不就知道了。」
護衛猶豫了一瞬,還是轉身往樓梯走去。
腳步聲咚咚咚地上了樓,沒過多久又咚咚咚地下來。
他回到林晨面前的時候,臉色比剛才還難看。
林晨一看他這副模樣,心裡已經有了數。
「少爺他們不在。」護衛的聲音壓得很低,
「兩間房,一個人都沒有。我明明就離開那麼一會兒,怎麼會……」
這話一出,周圍不少人都變了臉色。
原本那些假裝沒在聽、其實豎著耳朵關注這邊動靜的人,眉頭也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程才那伙人也會消失?
那可是帶著三品護衛的世家公子,說沒就沒了?
到了這一步,已經沒幾個人還覺得這是人禍了。
有人低低地說了一句:「可是門口的守夜油一直亮著啊。」
沒人能給他一個解釋。
林晨沒有接話。
守夜油亮著,並不意味著黑霧就進不來。
瘦竹竿的事告訴他,守夜油不是萬能的。
那東西的規矩他至今沒摸透,也不敢說自己就懂了。
角落裡又響起一個聲音,帶著顫抖:
「我們那屋兩個人消失的時候,我們也是在說話。可是眨眼間,人就不見了。」
林晨循聲看去。
說話的是個瘦小的漢子,縮在牆根底下,肩膀一聳一聳的。
正是之前喊「救命」的那個人。
黑衣商人認出了他,臉色頓時一沉,幾步走過去:
「你為什麼不早說!」
那漢子縮了縮脖子,聲音更小了:「掌柜的,你也沒讓我說啊。」
黑衣商人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你!」
林晨走過去,蹲在那漢子面前:
「你們之前都說了什麼?那消失的兩個人當時在幹嘛?」
漢子抬眼看了看黑衣商人,見黑衣商人沒有反對,
他才開口,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在講故事。他們兩個人一直在聽。我講了一半,一轉頭,人就沒了。」
林晨追問:「什麼故事?」
漢子咽了口唾沫,磕磕巴巴地把那故事說了一遍。
是他家鄉的一個小故事,說的是一個貨郎走夜路,
遇見一個老婆婆在路上磨刀,磨了一夜,第二天貨郎就沒了。
林晨聽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確實只是個小故事,民間志怪,
跟三年前失蹤車隊的傳言、跟安全屋裡的那些事,都扯不上關係。
難不成是他猜錯了?
這跟三年前那樁黑霧事件不是同一件案子?
那漢子講完故事之後,周圍幾個人卻若有所思。
呂寧低著頭,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難不成……只有講故事的人才會沒事?」
這話雖輕,可大堂里豎著耳朵的人不少,聽見的人更多。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幾道目光在人群中交匯,
有人腳步微動,不自覺地往後挪了半步。
互相警惕的看著周圍人。
如果真是這樣,那只有講故事的人能活下來,
就意味著必須有聽故事的人。有講故事的人,就有聽眾。
有聽眾,就意味著要死一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