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黑霧帶走了這麼多人,而且間隔的時間一次比一次短。
剛剛還有一炷香,現在怕是連半炷香都不到了。
呂寧的面色也變了。
她顯然也算到了這一點。
如果照這個速度下去,這客棧里的人全部消失,也不過是再兩輪敲門聲的事。
大堂里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比黑暗更讓人窒息。
李忠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高,可在這安靜里清清楚楚:
「小姐,跟了呂家這麼些年,無以為報。就讓我死在小姐前面吧。」
這話說得平靜,誰都聽得出是訣別。
沒人知道下一次黑霧再來是什麼時候,有些話現在不說,怕是再沒機會了。
說著手按刀柄,站到了呂寧身前,越是這個時候,難保不會有人起歪心思!
人群之中,原本幾個想悄悄靠近過來的人,不動聲色的退了下去。
白姨緩緩走了過來,站在李映雪身邊。
她看了李映雪一眼,嘆了口氣。
武力再強大,可在黑霧面前依舊是如此無力。
剛剛黑暗之中她也試圖捕捉些許規律或者細節,可一無所獲。
這東西非人力所能及。
李映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林晨。
白姨眉頭一挑,旋即又鬆開。
算了。都這個時候了,隨她去吧。
李映雪輕聲道:「林師弟,我知道你一直好奇我的身份……」
現在不坦白,以後怕是沒機會了!
話沒說完,就被林晨匆匆打斷:「李師姐,快,來不及了。」
李映雪面色不變,可耳垂悄悄紅了。
果然,師弟也是有話要單獨對她說。
白姨嘴角微動,旋即果斷閉了嘴,腳下卻是上前幾步,
她倒是要聽聽這小子有什麼話要說!
李映雪道:「師弟,你說……說吧。」
同時心中有種莫名的期待。
林晨忽然覺得李映雪好像變得有些古怪,連耳朵尖都在微微發顫。
臉也比方才紅了些。他只當是黑霧壓得人緊張,沒往別處想。
「師姐,捂住耳朵!」
李映雪愣了一下:「師弟……真的要在這裡嗎?」
耳朵也是一女子的私密部位,師弟竟如此直接。
他要幹什麼?!
林晨沒注意到她那點異樣,點了點頭,轉身幾步走到白姨身邊,湊近低聲耳語了幾句。
白姨臉上寫滿了不情願,到底還是抬手把耳朵捂上了。
然後是呂寧,再然後是李忠,一個接一個。
隨著捂耳朵的人越來越多。
李映雪漸漸回過味來,心頭莫名湧上一股空落落的感覺。
可轉念一想,師弟第一個讓捂耳朵的人,是她。
她眉頭又揚了起來。
......
翌日清晨。
第一縷陽光從窗戶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地面上,金黃金黃的,帶著一層暖意。
有人先睜開了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猛地坐了起來。
「天亮了?」
「我們……活下來了?」
越來越多的人醒了過來。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表情從呆滯變成難以置信,
又從難以置信變成劫後餘生的狂喜。
就這麼捂住耳朵,就活下來了?
在黑霧裡過了一整夜,一個人都沒再消失?
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了場中那個少年。
林晨站在晨光里,身形挺拔,面容清秀,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靜。
這一刻,他在那些人的眼裡和昨夜完全不一樣了,像是蒙了一層光,讓人挪不開視線。
林晨微微鬆了口氣。果然都活下來了。
在生死那一剎那,他終於明悟了「不要聽」三個字的真正意義。
之前第一次讓李忠去後院試驗為什麼失敗?
他後來想明白了。
讓眾人出去、不聽那人講故事,這個動作的本質更像是是「不願意聽」,
而不是「不要聽」。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真要給個解釋,那大概就是黑霧的規則苛刻到差一點都不算數。
所以昨夜,眾人捂著耳朵,他一直在講。
同樣是捂著耳朵講了一整夜的故事。
當然,這點不必和眾人說得太清楚。
這個規則以後就是他的專屬規則,是只有他林晨知道的規則。
他看到人群里有人眼神閃爍,顯然在琢磨其中的門道。
林晨搖了搖頭,這些人終歸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再怎麼琢磨也琢磨不出個所以然來,
到底是差了一層啊!
「小哥,多謝!」
一個中年漢子撥開人群走過來,朝林晨深深一揖,
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
「在下乃是郡城遠通商號的周平。日後但有吩咐,萬死不辭!」
有一個就有兩個。
很快,一個接一個的人圍了上來。
「小哥,多謝!這是在下的名帖!」
「小哥,以後到了郡城,只管來我聚豐號找我!」
林晨一一接過,點頭,收好,沒有多說。
前世他就知道一個道理....唯名與器,不可假手於人。
名是名聲,器是權柄,這兩樣東西,能讓則讓,該爭就得爭。
雖然不知道這些人里有幾分真心,又有幾分是場面上的客套,可他的名號在這些人口中已經傳出去了。
該是他的,他不謙虛。
人群散開些,白姨重新打量起林晨。這會兒看他,竟不知為何順眼了幾分。
李映雪走過來:「師弟,咱們也早點走吧。」
林晨點頭。
王衡出事了。後面的路線、安全屋,全得重新規劃。
早走一步,早做打算。想到這兒他微微嘆了口氣。
王衡要不是因為他,未必會消失。
直到現在,他對王衡的失蹤都有些想不通。
他私下裡問過幾個人,王衡他們消失的那段時間,敲門聲並沒有響起。
世事無常啊。
那黑衣商人也好,程才那幫人也罷,身份地位在這一夜之間都沒了意義。
黑霧面前,一切平等。
林晨忽然心頭一動。
「師姐,你等我一下。」
說著,他轉身匆匆上樓,推開甲字三號房的門。
屋裡空蕩蕩的,王衡那張床還整整齊齊。
像是從沒人睡過一樣。
林晨走到自己睡過的那張床邊,拔出腰間的短刀,在床板上劃了起來。
刀尖刻進木頭,一筆一划。
刻完他退後半步,看了一眼那三個字,滿意地收起短刀,轉身出門。
他不知道為什麼非得這麼做。可心裡有個聲音在催他,必須做。
或許是受了別人留下的恩惠,讓他覺得該還回去。
或許只是單純地想給後來的人留個提示。
門在他身後合上。
過了片刻,那張床板上,三個新刻的字跡旁邊,隱約有一道黑霧拂過。
大白天,陽光從窗縫裡斜進來,屋裡卻莫名陰涼了幾分。
床板上刻著的,是三個字。
不要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