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不遠處的另一架馬車上,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往李府這邊多看了幾眼。
他約莫四十來歲,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長衫,面容清瘦,下巴上留著一撮短須。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旁邊一個夥計打扮的年輕人湊上來低聲道:
「李管事,看樣子這是郡守府家的馬車。沒聽說郡守府這段日子有人外出啊。」
李管事沒有立刻接話。
他的目光越過李府那架馬車,落在車壁上掛著的一枚徽記上。
郡守府,李家。
那枚徽記他認得,不會看錯。
他低聲開口:「小心些。我總覺得不是巧合。」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了:
「希望王衡那邊不要出什麼意外才好。」
王衡從出發那日到現在,已經月余沒有消息傳來了。
按照萬寶樓的約定,即便是出行在外,每隔七日也要報備一次行程。
這不僅僅是為了安全,更是一種管理手段。
商路便是資源,樓內必須知道每一隻人馬的動向,以便隨時調整路線。
否則若是知道路線有問題,便會調整下一隻商隊的安全和路線。
這是無數人總結出來的經驗,血換來的規矩。
王衡是老掌柜了,不是新人,不可能不知道這個道理。
只有一種可能....出事了。
李管事臉色微變。他想到小姐的交代,心裡沉了沉。
怕是要讓小姐失望了。
右側這片空地上,接人的不少,很多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家。
郡城不小,誰家沒有點生意和下面的縣往來?
尤其是如今快到武錄和秋闈的當口,郡城比平時更忙,
也更熱鬧,來往的車馬人流比往常多了不止一倍。
很快,不少人注意到了李家那輛低調的馬車。
「這好像是李家的馬車?」
「要是沒看錯,那是李家夫人吧?親自出來接人?」
旁邊一人嘖嘖有聲:「看來李家要來一位貴客了。」
有人鄭重地點了點頭。
郡守李家,在郡城名聲不顯。
不過能讓李家夫人親自迎接,這人來頭怕是不小。
說起李家,一般人還真不知道郡城還有這麼一個家族。
只有真正深入郡城的人才知道,李家背後是郡守,只不過一直頗為低調,
鮮少在市面走動,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可若是因此敢輕看李家的影響力,那絕對是要吃大虧的。
李沁聽著這些人的話,眉頭一挑,轉頭看向旁邊的婦人。
「母親,姐姐真是太不讓人省心了,害得母親在這兒被人議論。」
這話看似體貼,實則句句都在暗戳戳地拱火。
嘴長在別人身上,你還能管別人怎麼說不成?
若是因此動怒,反倒讓人輕看了郡守府的度量。
雍容華貴的夫人只是眉頭輕輕皺了一下,也有些煩躁,沒有接話,便要轉身上車。
身為郡守夫人,若是一直站在這空地上,只會引起其他勢力的注意。
郡守府的一舉一動,都有人時刻盯著。
隨意一個動作都有可能被人解讀為某種政治信號!
在李夫人上車的那一剎那,人群忽然有人看向遠處,低聲驚呼:「是霧水騎!」
這話引得眾人紛紛側目,也引得夫人向遠處官道看去。
果然是霧水騎。
黑壓壓的一片,來勢洶洶,朝官道上的馬車和商隊撲了過去。
其中甚至還分出了一支騎兵,朝著城門這邊奔來!
城門口不少馬匹被震得嘶鳴起來,車夫們紛紛勒住韁繩往兩邊讓。
有人低聲議論:「霧水騎這是要幹嘛?」
「城外駐軍,無令不得出動。這些人是奉了誰的令?」
這話沒人能回答。
在場各位不少消息靈通之輩,可是之前卻從沒得到過消息!
不少人面上微微變色。霧水郡這下要出大事了。
婦人眉頭微挑。
她雖然不在朝廷掛職,可身為郡守夫人,郡里有什麼大的軍事調動她不會不知道。
今日霧水郡並沒有什麼調兵的令諭,這些騎兵是私自出動的?
「快看,他們在驅趕車隊!」
眾人看去。
只見這些騎兵不是臨時出動或是借道而過,而是有組織地鋪開了。
有人在官道旁紮起了臨時營帳,設立路卡,有人直衝幾個商隊而去,
勒馬橫槍,把車隊攔在了路中間。
「這是要幹嘛!要造反不成?」
人群中一個富態男子低聲說了一句。
私設路卡,盤查過往商隊,這與造反無異。
話音剛落下。
「啪!」
一聲悽厲的呼嘯。緊接著是鞭子落在皮肉上的脆響。
眾人再看時,那富態男子臉上已經多了一道血痕,從顴骨一直拉到下巴,
皮肉翻卷,血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
抽他的是一名騎兵,看甲冑顯然是有武職在身的。
那騎兵騎在馬上,俯身向下,冷冷地掃了一圈眾人。
「小心你們的舌頭。」
眾人敢怒不敢言。
民不與官斗,縱使這些人多少都有些身份,
可要是當場跟吃軍糧的起了衝突,一頓皮肉之苦怕是免不了。
即便身後能找回場子,這臉面也丟盡了。
李管事看到這一幕,眉頭也皺了起來。
這些大頭兵什麼時候膽子這麼大了?
光天化日之下私設路卡,當眾鞭打路人,這背後若沒有人授意,打死他都不信。
他的眼角瞟向李府的馬車。
待看到李家夫人臉上那副震驚的表情時,他心裡咯噔一下。
這些兵不是郡守派來的!
郡守夫人自己都不知道的事,那就不是郡守府的手筆。
可除了郡守,誰還能調動霧水騎?李管事收回目光,手心裡攥了一把汗。
果然要出大事了。
李管事回頭一看,果然有不少人在低聲竊竊私語,顯然也發現了李夫人的異常。
緊接著,好幾個隨從模樣的人從人群里擠出來,拔腿就往城門方向跑。
不用想也知道,這是回去打探消息了。
霧水郡城不是下面的縣城,他們也不是鄉下的土包子。
能在郡城紮根的家族,哪一個不是在朝廷里有幾分話語權?
要麼就是雄踞幾郡之地的龐大勢力,便如萬寶樓。
所以霧水郡從來不是誰的一家之地,沒有人可以一手遮天。
在沒打聽清楚今日這些騎兵的動向之前,沒人會輕舉妄動。
不過也沒人會忍氣吞聲。
被打的那名富態男子恨恨地看了那些騎兵一眼,轉身吩咐了身邊人幾句。
旋即也有一個隨從飛奔向城門方向。
顯然,這是去搖人了。
今日這事想要收場?怕是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