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
圍觀眾人像是被這股劍拔弩張的殺氣燙了一下,不約而同地往後退去。
今日這一場,怕是要見血了。
林晨腳下微動,重心沉了下去。
他的脊背弓成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整個人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只要他先動,這騎兵隊長,今日就得折在這。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
「住手!」
一道聲音,忽然從人群後頭炸響。
林晨動作一頓,循聲望去。
這動靜鬧得這麼大,城門那頭的人,其實早就看見了。
大白天動刀動槍,霧水騎又是這般霸道,早就讓不少人心生不滿。
只是方才沒人敢出頭,誰也不想當那第一個被收拾的。
如今林晨這隻出頭鳥站了出來,不少人心裡的火苗子,也就跟著活絡了起來。
林晨目光一掃,落在那出聲之人身上。
那是個中年人,約莫四十來歲,一身深灰色長衫,面容清瘦,
下巴上留著一撮短須,眉眼間透著一股子精明勁,一看就是天生做生意的料子。
騎兵隊長眉頭微皺。
就是這一遲疑的功夫,城門那邊的人已經烏泱泱圍了過來。原本一樁小事,竟有愈演愈烈之勢。
他心下一橫。
管不了那麼多了。
今日若不把這小子拿下,霧水騎的臉面往哪兒擱?
他剛要開口,那中年人卻先一步出了聲:
「敢問這位,可是林晨,林小哥?」
林晨心頭一動。
這節骨眼上,突然冒出個不相識的人問他名號,還問得這般熱絡,由不得他不起疑。
他面上不動,點了點頭:
「在下林晨,青林縣人士。」
在郡城這塊地界上報名號,都得帶上出身。
郡城人多,同名同姓的海了去了,不報清楚,誰知道你說的是哪個林晨。
他話一落,那中年人卻是面上一喜,當即上前兩步,拱手道:
「果然!」
「在下萬寶樓一名管事,姓李!」
「奉樓內之命,特意在這等林小哥!沒成想,真就撞上了!」
說到這,李管事心裡頭,也是暗暗鬆了口氣。
王衡這一走,月余沒有半點消息,他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方才騎兵衝出來的那一刻,他都已經準備掉頭走人了。
萬寶樓是做生意的地方,最忌諱的就是摻和本地世家的爭鬥。
這些年來,樓里一貫擺的是中立態度,誰來了都不偏不倚。
可偏偏,就在他轉身要走的那一瞬,他看見了林晨那輛馬車。
那馬車上,有一處萬寶樓獨有的標記。
這標記藏得極隱蔽,不是樓內之人,壓根瞧不出來。
他認出來了,這才折返過來。
沒成想,竟真是林晨。
李管事臉上的笑又深了幾分,身子往林晨那邊一站,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這人,是我萬寶樓要保的。
那騎兵隊長臉上的神色,一時間驚疑不定。
他霧水騎行事是霸道,可霸道也有霸道的章法。
在這霧水郡,有幾類人,他們也得掂量著來。
而萬寶樓,恰恰就是其中之一。
原以為今日不過是個順水人情,賣程家一個面子,沒成想,竟踢到了鐵板上。
他目光重新落在林晨身上,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
這少年是有些氣度,不慌不忙,可那一身打扮,那口音,明擺著是從鄉下來的。
跟他先前看過的資料,別無二致。
資料上寫得清清楚楚,這人,不過是個普通武館的弟子。
就憑這個,能結識萬寶樓?
怕是,只是巧合吧。
想到這,他定了定神,語氣緩和了幾分:
「李管事,此人牽扯到一樁案子,難道……萬寶樓也要保他?」
這話,可比方才對林晨說的客氣多了。
林晨聽得清清楚楚,心裡頭暗暗嘖了一聲。
果然。
在這郡城,說什麼都是虛的,唯有背後的勢力,才是實打實的硬道理。
李管事卻是微微搖了搖頭,臉上那笑沒散,語氣卻是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這位軍爺,人,我是一定要帶走的。」
「至於案子.....我萬寶樓又不是官府,輪不著我們插手。
若真有什麼需要,我家小姐,自會給霧水軍一個交代。」
「我家小姐」四個字一出,周遭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這人誰啊?能讓李管事這般硬氣?」
「誰說不是呢!誰不知道李管事平日裡最是八面玲瓏,見誰都是三分笑,
今日這是要跟霧水軍硬剛啊?」
「嘿嘿,我看這小子也就是個鄉下來的,哪來這麼大面子?」
圍觀眾人里,不少都是世家大族出身。
萬寶樓這位老油條的作派,他們再清楚不過,見誰都打哈哈,從不輕易站隊。
可今日,竟為了一個鄉下小子,當眾硬頂霧水軍?
這事,透著蹊蹺。
李管事不再多言,轉向林晨,微微拱手:
「林小哥,咱們走。」
林晨暗暗鬆了口氣。
不起衝突,最好。
眼下來看,這萬寶樓的實力,比他先前想的還要強上幾分。
這霧水郡的水深水淺,勢力如何分布,他今日也算是又多了幾分了解。
他朝李管事一點頭,就要駕車跟上。
那騎兵隊長僵在原地,看著李管事旁若無人地轉身,一時竟有些拿不定主意。
追,還是不追?
放,還是不放?
正猶豫間。
一道低沉的聲音,忽然從人群後頭緩緩傳來:
「且慢。」
「萬寶樓,想要在我霧水軍手裡,搶人?」
那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一字字砸在人心頭上。
話音未落,一道挺拔的身形,已從路卡後頭的營帳里走了出來。
肩寬體闊,腰背筆挺,標準的武將身板。
同樣是黑甲,可他身上這副,明顯比尋常士卒要精良得多。
甲片咬合得嚴絲合縫,走動間隱隱透出一股子沉甸甸的壓迫感,像是一頭披了鐵的黑熊。
此人一露面,四周騎兵齊刷刷翻身下馬,單膝點地,齊聲喝道:
「校尉大人!」
那人隨意擺擺手,步子不停,徑直越過林晨,連眼角都沒往他身上偏一下。
從頭到尾,看都沒看林晨一眼。
就仿佛這個方才還劍拔弩張的少年,壓根不值他一瞥。
林晨微微搖頭。
還真是自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