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眾人面面相覷，竊竊私語又響了起來。
「這……這人誰啊？嘴皮子這麼利索？」
「不知道，好像是那白衣女子的朋友，方才聽說，是青林縣來的。」
「青林縣？一個鄉下來的，敢在郡守夫人面前這般說話？」
「你管人家敢不敢？你聽這話，字字在理，那小姑娘臉都綠了。」
中年婦人沉默了。
她看了看李映雪，又看了看懷中咬著嘴唇、說不出話的李沁，面上的神情，複雜難明。
終於，她緩緩開口：
「這位小兄弟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聲音淡淡的，她鬆開了摟著李沁的手。
「白清在阿雪身邊多年，我自然是知道的。方才，是我著急了，話重了些。」
白姨一愣，隨即微微低頭：
「夫人言重了。」
李沁站在一旁，垂著頭。
沒人看見，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陰翳。
半晌，她抬起頭，臉上，又掛上了那副無害的笑容。
「母親，姐姐，是沁兒不好。沁兒方才，說錯話了。」
她朝著李映雪福了一禮，姿態誠懇，乖巧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姐姐，不要怪沁兒。」
李映雪看著她，沉默了一瞬，才緩緩開口：
「無妨。」
聽到李映雪那句「無妨」，林晨暗暗鬆了口氣。
還好。
這事，總算沒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真要撕破了臉，最後吃虧的，只會是李師姐。
正想著，卻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林晨抬眼，正對上李沁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心頭便是咯噔一下。
不好！
果不其然，下一刻，李沁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我聽這位小哥，方才喊姐姐作『師姐』？想來，該是同門吧。」
她笑了笑，語氣溫軟：
「我倒是不知，姐姐何時多了個師弟，這書信裡頭，可從未提起過呢。」
「想來，能做姐姐的師弟，必然有幾分本事。不知，是郡城哪一家的子弟？」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每一個字都藏著鉤子。
同門。師弟。書信中未提起。
三個信息串在一起，指向一個曖昧不清的方向.....李映雪在外面收了個師弟，卻從沒跟家裡說過。
為什麼不說？
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心思？
若是這事被有心人傳了出去，李映雪的名聲勢必會受到影響！
果然話音落下，那中年婦人的目光，掃了過來，眼神里已帶上了幾絲警惕。
林晨呵呵一笑，面上不動聲色。
「在下出自青林縣。」
「不是什麼郡城子弟，一介白身，也沒什麼家世，只是有著一把子力氣。」
他聲音坦然，不卑不亢。
「倒是讓這位姑娘失望了。」
這句話說得極為漂亮。
看似在自嘲出身低，實則是在點破李沁的用心。
她一開口就問「哪一家子弟」，擺明了就是在拿出身做文章。
林晨直接把話挑明，反倒顯得她勢利。
周圍眾人面色各異。
「青林縣？一個鄉下來的？」
「看這小子的氣度，倒不像是一般鄉下來的……」
「可不是嘛，方才那一番話，句句在理，城裡的少爺有幾個說得出來？」
李沁語氣一頓。
她顯然沒料到，林晨竟然這般直白地說了出來。
這人，似乎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出身？
她見過的世家子弟、寒門武者，哪個不是拼命往自己臉上貼金？
哪個不是想方設法遮掩出身？
可這個少年，坦坦蕩蕩，說出來的時候眼皮都沒眨一下。
要麼是破罐破摔，要麼就是真的不在乎。
李沁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溫柔無害的模樣。
「這樣啊……」
話還沒起頭，李映雪已然不耐煩了：
「夠了！」
「我師弟又不是犯人，輪得著你在這問東問西？」
李沁眼神一顫，轉眼間，又是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我....我只是關心姐姐……」
「想不到，姐姐竟會為了一個師弟，和自家人生分了。」
這話，刀子一樣，專往中年美婦心口最軟的地方扎。
原本因為林晨方才那番話，中年婦人眼中的警惕已經淡了幾分。
可李沁這一句「為了一個師弟和自家人生分」，那幾分警惕立刻翻了倍。
中年婦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晨身上。
這一次，那眼神里的不善，比方才更甚。
一個鄉下來的外人，憑什麼讓她女兒跟家裡人翻臉？
林晨微微搖頭。
這個夫人，果然是個不聰明的。
耳根子軟，眼皮子淺，旁人隨便兩句話，就能牽著她的鼻子走。
她的親生女兒被人三言兩語挑撥成了這樣，清白都差點不保，她竟然還覺得問題出在別人身上。
李師姐這一家，還是要遠離的好。
他心下已打定了主意，面上卻不露分毫。
程虎在一旁看得眉頭直皺。
這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句句都像是話裡有話。
可這鬧劇，也該收場了。
他這路卡，不是給她們吵架的地方。
他轉過身，朝那中年美婦微微躬身，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
今日唯一的變數，就是沒想到郡守府竟也摻和了進來。
這事，倒真有些棘手了。可棘手歸棘手，人，他還是要拿。
「李夫人。」
他冷聲開口：
「這林晨身上，背著一樁案子。我等，還需將他帶回！」
「還請郡守府，行個方便！」
郡守府？
林晨一愣。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看著不太聰明」的中年美婦，又看看李映雪，腦子嗡地一下，才把關係捋清。
這婦人，是郡守府的夫人？
那……李師姐，豈不就是郡守府的大小姐？
霧水郡里，數得著號的那等人物？
這、這就是老師說的，要抱緊的大腿？！
若真是如此.....
那這條腿，可著實夠大的！
林晨喉頭動了動，悄悄把方才那「還是離遠些好」的心思，收了回去。
此一時，彼一時嘛。
方才他覺得郡守夫人耳根子軟，李沁又是個事精，這一家子沾上了就是麻煩。
可如果李師姐是郡守府的大小姐，那就完全不同了。
師門情分，同門之誼。
陳山虎是李映雪的老師，他也是陳山虎的弟子。
這層關係，在郡城就是一條現成的路子。
而且.....林晨腦海中閃過李沁方才那個眼神。
若是李師姐真有如此滔天的家世，那屬於李師姐的東西，他可不想被不相干的人奪去。
他轉頭看向李映雪。
李映雪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點頭。